贺兰都走后,素心怕那些骨架招人耳目,忙了整整一下午,把七具骨架挪到廊檐底下,一具一具重新垫布摆好,又捡了枯枝把满院的泥画盖掉。天黑透了才歇下来。
那晚起了风,院里的枯草刮得沙沙响。宋辞睡得浅,半睡半醒之间,听见厢房的门轴很轻地响了一声。
她没动,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一个人影立在门口,佝偻着背,站了很久。借窗外那点月光,宋辘认出了那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,哑婆婆。
哑婆婆先走到里间的炕边,俯身看了看素心。素心白天跟着挪了一整天骨头,累得睡死了,呼吸又匀又沉。哑婆婆直起腰,转过身,朝宋辞的床走了两步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醒着。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宋辞猛地坐了起来。
那声音沙哑得吓人,像一扇锈死的铁门被人硬推开,每个字都磨得毛毛糙糙。但字咬得清清楚楚,一句是一句。这个“又聋又哑”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婆婆,在说话。
“你是第一个,”哑婆婆说,“查验她们骨头的人。”
宋辞下了床,摸黑点起油灯。灯芯亮起来那一瞬间,两个人对视着。灯下再看这张脸,宋辞才发现自己之前看漏了东西,老归老,颧骨和眉骨的底子还在,那不是常年做粗活的脸。
“你能听见。”宋辞先说这句,“白天我叫素心扫地方,你躲开扫帚,是听见了它的响动。”
哑婆婆,不,这会儿是个能说话的人了——点了一下头,慢慢在炕沿坐下。断过的腿让她坐姿很歪。
“耳朵是好的。嗓子是被药坏的。坏了十五年,说不出整话,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白天人多,我不说。夜里,只说给你一个人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我叫柳昭。十五年前,从大梁来。”
宋辞把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:“大梁的翰林院,柳大学士家里,有一位小姐,代宗室女出嫁,封了‘公主’。是你?”
柳昭的眼皮抬了一下:“你连这个都记得。那时候你三岁。”她说完自己顿住了——当然不是宋辞记得,是这具身子的记忆里有。原主在冷宫里听老嬷嬷们闲磕牙,听过这一桩旧事。
“柳家的家谱上,我的名字划掉了。”柳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语速慢,但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,“和亲的人到了北燕,就不算大梁的人了。死了,也轮不到大梁来问。”
接下来的话,她说得很长,中间停了三回,宋辞一次也没催。
十五年前她到北燕,头一年相安无事。但她这个人自小跟着父亲读书,惯于留意旁人不留意的琐事。进王府半年,她就发现了一件不对的事:府里历年来的大梁女子,无论名分是公主还是侍妾,没有一个活过三年的。死的名目五花八门,病死的、思乡自尽的、失足落水的。她起初以为真是水土不服,直到她数出了第八个。
“八个,全是三年上下死的。水土不服不挑日子,也不挑人。”柳昭说,“有人在做这件事。做得很匀,每隔一两年处理一个,不多不少,像交差。”
第二年冬天,她还没来得及查出是谁,先轮到了自己。罪名现成的,王府里搜出了写着摄政王生辰的小布人和七根铁针,巫蛊。搜出来的东西她连见都没见过。她被拖到刑房,以为要死,行刑的人却没杀她。
“他们给我灌了一碗药。我醒来,嗓子就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腿,是被棍子打断的,左腿,两处。”柳昭拍了拍自己那条歪着的腿,动作平平的,像拍一件旧家什,“然后他们把我扔到这个院子里。扔我的人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他说,冷苑得要个看门的,死人看不了门。”
素心在里间翻了个身。两个人同时停了话,等那呼吸重新匀下去,才接着说。
“为什么留着你不杀?”宋辞问出了最想问的,“留一个活口,是做这事的忌讳。”
“因为我说不出话了。”柳昭说,“说不出话,就告不了状。他们觉得,比死了干净。”
后来她自己才咂摸出另一层——这院子死过太多大梁女人,总有尸首要有人看着,等着腐烂、等着烂成没人认得的样子。她就是干这个的。她看了十五年。
“你没想过逃?”
“逃去哪儿?”柳昭扯了下嘴角,“腿断成这样,走不出京城北门。就算走出去,一个哑巴女人,开口就露馅。而且,”她停了停,“我有一件事没做完。做完了,死也使得。”
她扶着墙站起来:“跟我来。带灯。”
后院的枯井就在断墙那头,井口压着那块大石板。柳昭从怀里摸出一根铁钎,石板边上有撬好的缝,看得出平时常开。石板挪开,井口露出来,井里没水,黑洞洞的,却不是井壁该有的黑,井的内壁上钉着一圈削进砖缝的木橛子,一级一级往下。
“腿脚好的时候,我上下过几百回。”柳昭说,“现在上不去了,只在底下住。你扶我。”
宋辞先下去探,再在上头接柳昭。井不深,三丈不到,底下干得彻底。柳昭下了地,用火折子点着壁上凹龛里的油灯。灯一亮,宋辞站在井底,整个人怔住了。
四面井壁,加上凿开的几间侧洞的墙,从顶到底,密密麻麻,全是字。
不是一种笔迹。深浅不一,新旧不一,有工整的小楷,有歪扭急就的,有几处明显是用簪子尖硬刻上去的。
“十五年,进过冷苑、死在冷苑之前的姐妹,只要识字的,我求她们留一份东西。”柳昭替这满墙的字做了注解,“名姓、籍贯、家世、哪年哪月被送来、进府之后见过什么、听过什么、知道什么。不识字的,我听她说,我替她写。”
墙上分了格。每一格是一人。宋辞挨着看过去,一格一格的年月往下排,一格一格的人名、身世。大梁来的女子,原来源源不断,不是宗室就是重臣之女,家家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掉,划掉之后就再没人提起。她们在这口井底下,一个个留下了自己存在过的凭据。
“最底下几格,是我后来一点点从各人的片子里拼出来的。”柳昭拄着铁钎,走到北墙跟前。
北墙正中,有一行字,比别处所有的字都大,笔画深深地凿进砖里。
拓跋烈杀父。
“老大汗,拓跋烈的父亲,不是大梁将官杀的。”柳昭的声音哑得几乎散掉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,“这一格里的东西,是三个姐妹从三处凑来的。一个在王府做过两年针线,听见两个老仆醉后斗嘴,说当年大汗帐中夜里出去过一队人,回来时马蹄上有血,领队的是二王子。一个的陪嫁侍卫打通过驿卒,查过当年那夜的关防记录,大梁的兵当夜根本没能过河。还有一个,是老大汗的旧部之后,她家里老人私下骂了十几年,说大汗死得冤。”
“三条线,对不上官府的任何一种说法,但三条线自己能对上。”柳昭转过头看宋辞,“拓跋烈杀了自己的父亲,把罪名扣在大梁头上。北燕各部的血性,是靠这个仇拢起来的。这十五年的仗,一半是打给各部看的。”
井底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抖了抖。
宋辞看着满墙的字,忽然全明白了。为什么大梁来的女子一个个被清除,为什么做的周期这么匀、这么不引人注意。不是因为她们碍事,恰恰因为她们太不“碍事”,一个被冷落的异国女子,没人管,没人问,四处能走动,耳朵眼睛闲着。她们成了整个北燕最无所事事、也最敏锐的观察者。一句醉话、一条驿录、一个老卒的牢骚,落进她们耳朵里,最后都汇到了这口枯井底下。
这满墙的真相,是拿一条条命换来的。
“她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?”宋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都是稀里糊涂死的。”柳昭说,“这堵墙上的东西,她们各自只知道自己那一格。凑成整图的,只有我。可我说不出话,也走不出这院子。”
她把火折子递到宋辞手里:“现在你是第二个知道的。”
宋辞接过火折子,没立刻说话。她把灯举高,又把整面北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从墙角捡起一枚刻字用的簪子尖。
“婆婆。”她说,“这七具尸骨,我验完了。四具颈椎环形骨折,勒死;一具颅骨钝器伤;一具疑似砒霜慢性中毒;最后一具,骨面无伤,死因存疑。她们的年岁、死亡时间、伤情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她说着,走到墙面还空着的一处,蹲下身,用簪尖开始刻。刻的是她那套记号,每一具的编号、位置、推算的死期、致伤方式。刻完这些,她在最末添了一行小字:
大梁九公主凤辞,验骨者。
柳昭拄着铁钎站在她身后,看着这行字,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在“验骨者”三个字上按了按。
“好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这墙上,终于又添了活着的一笔。”
素心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井,站在侧洞口,两只手攥在胸口,不敢出声。宋辞朝她招了招手,让她过来,指着墙上最近的一格:“念给你听。这位,姓沈,江州人,比咱们早来十年。”
素心凑到墙前,借着灯光,一个字一个字念得磕磕绊绊。念到一半,声音哑了,抬手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往后每天都念几格。”宋辞说,“念熟了,这些名字就都活了。”
素心点头点得很用力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井上头,隐约传来风压倒枯草的声音。宋辞刻完最后一划,吹了吹砖上的浮灰,站起身。
“明天开始,”她说,“教我认这墙上每一位的名字。一个一个认。往后我要用她们,把这笔账算清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