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回来那天，冷苑外头的官道上先起了尘土。
素心正在院子里晾粗麻布，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，不像一个人两个人的动静，像一小队骑兵在赶路。她手一抖，湿布掉在了地上。
“公主，”她朝厢房喊，“来人，来好些人！”
宋辞从屋里出来，站到廊下。马蹄声到了院门外，停住。紧接着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，门轴发出一声哀叫，半扇门板斜斜地挂在了框上。
进来的人比她想的要高，几乎要低头才进得了这扇门。玄色戎装，甲叶上沾着没擦净的泥，靴帮子上一圈暗红，是干了的血。脸上一道刀疤，从左眼角斜到下颚，把半张脸割成了两块。他身后跟着贺兰都和十几个亲兵，院里那点空地一下子被占满了。
这就是拓跋烈。没去皇宫，没回王府，下了马直接来了这里。
宋辞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。风尘没洗，血迹没擦，说明他下了战场就直接过来的，中间没耽搁。一个摄政王，回来第一件事是来看一个和亲公主，要么是这院子里的事比她想的更扎他的心，要么是贺兰都那封军报里的话，够分量。
拓跋烈没看她，也没看廊檐底下那七排麻布垫着的骨架。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这个院子，断墙、枯草、压着石板的井口，最后才落到她身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九公主？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会验尸。”他朝身后抬了下手中的马鞭，两个亲兵从门外抬进来一块门板，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。人被放在院里地上，扬起一小片灰。死者四十岁上下，穿的是北燕军中的皮袍，脖子上有一道横贯的刀口，血已经放干了。
“前线的叛徒，押解途中死了，昨天刚处决的。”拓跋烈站在她三步开外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本王给你一个机会。验出他是怎么死的，你活着。验不出来，”
他抬起手，用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。刀疤底下那道动作，做得不紧不慢。
素心站在廊柱后头，整个人抖成了一片叶子。井底下的柳昭不能露面，此刻能站在这的，只有她们主仆两个。
“要验尸，得有东西。”宋辞说，“一盆清水，一面铜镜，一把小刀。刀要薄的。”
拓跋烈看了贺兰都一眼。贺兰都朝一个亲兵摆手，那人跑出去了。等待的这段时间，院子里没人说话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和风声搅在一起。
东西送来的时候，宋辞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。她先卷起袖子，在清水盆里把手洗了两遍，这个动作让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，没人这么对待过死人的事。
她开始动手。
先用湿布把死者的脸一点点擦净。擦到嘴角的时候，她俯下身，凑得很近，像是要闻什么。然后她的双手按上死者的头部，从额骨开始，一寸一寸往后摸，摸到枕骨，又摸到两侧颞骨，指腹在每一处都停顿片刻。头摸完，掰开死者的下颌，借着铜镜聚起的反光，查看口腔和牙列，又看了看鼻孔和耳道。
铜镜在这里的用法没人见过。她把镜面斜着对准日光，让反光进到口腔深处那种光照不到的地方，一边调整角度一边看。有个亲兵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，被贺兰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整个过程里，宋辞一句话不说。她的手很稳，节奏也匀，每个动作之前都知道自己要找什么。蹲在尸体旁边的这个穿旧布衣的瘦弱女人，和几天前那个敢跟贺兰都叫板的公主，是同一个人，可又好像不是。
拓跋烈抱着手臂站在边上。他起初是不以为然的，女人摆弄尸体，多半是贺兰都被唬住了。可看了一炷香的工夫，他的眉头慢慢拢了起来。这不是摆弄，这是一套章法。每一处查什么、按什么顺序、为什么先看这里再看那里，全有讲究。军中的仵作他见过，查尸只会用银针扎和拿醋熏，跟眼前这一套比，是两码事。
宋辞直起身。她先看的是拓跋烈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。
“这个人的刀口，是死后补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不是被处死的。他是被毒死的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风声都好像停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贺兰都先开的口。
“口中有苦杏仁味，残留很重，凑近口鼻能闻到。瞳孔缩成针尖大。”她掰开死者的眼皮给众人看了一眼，那对缩得只剩一点的瞳孔，确实不像寻常死人，“这种毒，中毒的人就是这个瞳孔。死亡时间在四到六个时辰之间，从尸僵和尸斑的分布看，人死的时候是仰卧。你们处置的刀，是在他死后至少两个时辰才砍下去的。刀口不出血，创缘整齐，这是死后的创，不是死前的伤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看着拓跋烈，把最后一句说完了。
“你们在刑场上砍的，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有个亲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拓跋烈盯着那具尸体，看了很久。押解的报告他记得清楚：叛徒在押送途中突然暴毙，军医验过，说是旧伤发作，他当时没多想，批了个照章处置。现在看来，那不是发作，是有人在押送的路上，把一个该活着受审的叛徒，变成了一个不能再开口的死人。
叛徒死了，谁的麻烦少了？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被他自己按下了。这里人多，不是想这个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宋辞身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。”
“死人最诚实。”宋辞说，“活人说的话，十句里得挑着信。可尸体告诉你的事，不撒谎。它不会演戏，也不会求饶。你要是肯听，它什么都肯说。”
拓跋烈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进这个院子以来第一次笑。不是高兴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的眼神，像猎人蹲了三天三夜，草丛里终于动了一下。刀疤随着笑意扯歪了，让那张脸更不好看。
“好一个死人最诚实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宋辞没退。
“不过，本王还有一桩事想不明白。”他的声音放慢了，“冷宫里养出来的废物公主，大字识不全，琴棋书画一样不会。怎么会验尸？你在大梁，都学了些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来了。宋辞等它不是一天了。她没有马上答，先低头把小刀在清水里涮了涮，擦干，递还给亲兵，做完这一套，才抬起头。
“将军们说我是废物，这话不假。我确实不会抚琴，也不会下棋。”她说，“可我长大的地方，不兴学这些。”
“哦？”
“大梁的冷宫，在皇城西角。隔壁那一片，是宫里的停尸房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很稳，“宫里死了人，有头脸的先停灵正殿，没头脸的，从各处抬出来，都堆在西角那几间屋里，等着领尸或者一烧了之。我娘死的时候，也在那里头停过。我那时候小，翻过墙去找她。”
素心在廊柱后面捂住了嘴。
“后来我常常翻过去。”宋辞接着说，“一开始是看，后来看多了，就开始琢磨。这个人为什么脸是黑的，那个人为什么指甲发青。停尸房的老仵作姓陈，是个懒得赶人的，我帮他扫了几年地，他喝了酒，也乐得跟我说几句。摸得多了，看得多了，慢慢就懂了些。将军们眼里这是邪门的玩意儿，在我这儿，就是从小看熟的寻常事。”
这番话里，真三分，假七分。真的是原主记忆里确实有那道墙，冷宫的西墙外头是一片没人去的空置房舍，原主小时候偷翻过去玩过，具体是做什么用的，记忆里模糊，正适合拿来做文章。假的是那个姓陈的老仵作。死无对证的东西，才最安全。
拓跋烈听完了，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。
“停尸房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，“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“王爷不信，可以查。”宋辞说，“大梁冷宫在皇城西角，这一点，随便找个大梁来的商人都能对上。”
“本王没说不信。”拓跋烈说，“本王只是觉得，大梁把一个从小在停尸房里泡大的人送来和亲，这份嫁妆，不轻。”
这句话让宋辞心里微微一沉。这个人脑子快得吓人，一个谎话只能骗他一炷香，骗不了长久。但她脸上没露，只说：“大梁送我的时候，未必知道我会什么。冷宫里的人，死了活了的，没人数。”
拓跋烈没再追问。他转过头，对贺兰都说了一句让院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把这边收拾了。人从冷苑挪出去，安置到王府西院。拨两个使唤的人，按侧妃的份例用度。”
贺兰都愣了一下：“王爷，这……军报上您批的是‘严加看管’，”
“本王现在改了。”拓跋烈说，“看管到眼皮子底下，才叫严。”
他说完，又回头看了宋辞一眼。那一眼停了两息。
“既然你肯听死人说话，王府里正好有几桩旧案，审了几年没个结果。卷宗压在库里，人证死绝了，只剩尸体和骨头。”他说，“你来审。”
院子里，素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宋辞站在原地，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。这不是恩赐，这一点她想得很明白。把她挪到自己眼皮底下，喂几桩死案给她，是接着验，今天这具叛徒的尸体是头一场考试，答上了；往后那些旧案，是第二场、第三场。答好了，她是把有用的刀；答砸了，“妖言惑众”四个字现成地等着她。
但冷苑不能住了。再住下去，下一个三年之内“病死”的和亲公主，多半是她。挪进王府，反倒离开了这个埋人的院子。
而且——王府的旧案。审案就要调卷宗、问人、走各处衙门。那口枯井底下的东西，她一个人的腿走不到的地方，也许借这些案子能走到。
她点了点头，只答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拓跋烈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那半扇被他踹歪的门板跟前，他停了一下，扭头吩咐贺兰都：“门修好。这院子里那些骨头，找块干净地，埋了。立个碑，刻上大梁来的字样。”
他说完，跨过门槛走了。十几个亲兵跟着涌出去，马蹄声由近而远。
院子空下来之后，素心才敢从廊柱后面出来，腿还是软的，扶着柱子一点一点蹭过来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飘，“咱们这是……去王府了？”
“去王府了。”宋辞说。
她走到廊檐下，蹲下身，把那七排骨架从头扫了一遍。这是她住了六天的地方，往后这些姐妹，要有人替她们立碑了。她伸手把第七具骨架上一根放歪的指骨扶正，然后站起身。
“素心，收拾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咱们那位王爷给的第一桩差事，是几桩旧案。今晚走之前，我得先下一趟井，跟婆婆说一声，再抄几样东西带在身上。”
素心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进屋，又被她叫住。
“还有，”宋辞看着那口压着石板的枯井，“提醒我一句。进了王府，头一件事，是把今天那位王爷脖子上的疤、还有他看尸首时候的眼神，一并记下来。他今天问我话的时候，问到停尸房，眼睛眨了一下，不快，但我看见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说明什么呀？”素心听不懂。
“说明大梁的冷宫挨着停尸房这件事，他知道。”宋辞说，“比我以为的知道得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