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西院的第五天,上午,宋辞正伏在桌上整理地窖那三桩案子的笔记,院门外传来一阵靴子声,跟丫鬟们那种碎步完全不一样,大步流星,直奔这里来。
来的女人一身猎装,皮袍束腰,腰间挂着把弯刀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侍女。人还没进屋,声音先到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会验尸的大梁女人?”
素心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,茶碗磕得叮当响。宋辞从纸页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写她的。
原主记忆里没这个人,但不用想也知道。白隼部。冷苑那口井里,第四年的那具侍妾骨架,跟白隼部脱不开干系,王府里替她“自缢”的那只手,尾巴多半就扫着这个部落。而前天夜里廊下那句话里,白隼部那位大小姐,说的就是眼前这个。
呼延敏,白隼部首领的长女。她绕着桌子走了半圈,目光从宋辞的发髻刮到袖口,像在相一匹马。
“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人物。”她嗤了一声,“就这?瘦得一阵风能刮跑。”
宋辞没接话,笔尖蘸了蘸墨,接着写。
“装什么聋子,我在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在写东西。”宋辞头也不抬,“写完了再说话。这上头每错一个字,将来都可能是一条人命,呼延姑娘要是着急,可以先坐。”
呼延敏被这个“可以先坐”噎了一下,索性也不坐,抱起手臂站在桌前,居高临下地开口了,语速放慢,一字一字往外送。
“我听说,你会验尸,王爷就为这个把你从冷苑捞出来,还按侧妃的份例养着。”她俯下身,凑近了些,“大梁女人,我劝你一句,别高兴得太早。他只是用你。等你能验的都验完了,你对他没用了,他会亲手杀了你。我认识他十几年,他待人一向是这样,用完就扔。你猜王府西边那口枯井,埋的是什么人?”
屋里的丫鬟们都屏住了呼吸。素心往后缩了半步。
宋辞终于搁下了笔。
“你说得对,他在用我。”她抬起头,语气平得像在核对账目,“可我至少有用。验尸,审案,他缺的东西我这里有。”她看着呼延敏,很认真地问了下去,“呼延姑娘,那你呢?你除了会骑马、会拔刀,对摄政王有什么用?”
满屋子倒吸冷气的声音。有个小丫鬟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呼延敏的脸涨红了,红得从脖子根往上烧。在白隼部,从她八岁射死第一头鹿起,就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。她的手比脑子快,弯刀出鞘半尺,寒光一闪,刀刃已经贴上了宋辞的脖子。冰凉的金属压着皮肤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素心尖叫了半声就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呼延敏的两个侍女同时按上了刀柄,屋里的空气绷成了一张弓。
宋辞没动。刀刃贴着的那块皮肤上,连汗毛都竖着,可她的呼吸没乱。她的目光落在了刀刃上,端详了两息,像在看一件送检的物证。
“你这刀,得磨了。”
呼延敏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刃口靠护手那一段,有一条锈。不新,起码锈了半年。”宋辞的语速不快不低,像在给助手下医嘱,“生锈的刀割出来的伤口,最容易烂。烂起来先发热,然后牙关咬死、背弓反张,三五天人就没了。你要是拿这把刀割伤我,我未必死在刀口上,倒可能死在锈上。往后你拿它杀人也一样,杀十个,得搭进去两三个。回去磨了,磨完了拿酒擦。”
呼延敏一个字都没听懂。破伤风、牙关咬死,这些词在这世上还不存在。可听不懂才是最瘆人的地方,眼前这个女人脖子上架着刀,居然在挑她刀上的锈,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验过一百回的事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惧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恨。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,冷静得发毛,冷静得客观,好像被架着刀的不是她,倒真是她手里那把锈刀,是件等着剖开看的东西。
呼延敏握刀的手,不知不觉松了半分。
“敏姑娘。”
门口有人开口。呼延敏猛地回头,拓跋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外,抱着手臂,看样子已经看了有一会儿。
呼延敏的气势像被人一刀砍断的绳。她收刀入鞘,转眼换上了另一副神情,声音放软了,连站姿都换了,微微侧着身子,眼睛往上挑着看人。
“王爷,您回来了。我就是来看看您新请的这位……公主,替您把把关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您不知道,府里上下都传疯了,说这位公主能跟死人说话。我寻思着,什么样的人物,得亲眼见见。”
拓跋烈没理这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宋辞身上,只说了正事。
“明天四部大会,各部首领都带人进京。你跟我去。”
呼延敏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王爷,四部大会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调,“各部首领、各位夫人都会到场,从来没有带过,从来没有外眷列席的先例,您带一个大梁来的,”
“我说带她,就是带她。”拓跋烈打断,语气没有起伏,“她审的三桩案子,明天要当着各部的面讲。讲清楚了,有些人才知道,本王的府里死了什么人,又是怎么死的。”
呼延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盯着宋辞看了足有三息,把那点没能收住的火气重新压回笑面底下,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她停住,没回头,甩下一句。
“大梁女人。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有用。没用的那一天,不用王爷动手,我替他处理你。”
靴子声出了院子,远了。
素心腿一软,扶着桌沿才没坐地上,带着哭腔:“公主,她那刀都架您脖子上了,您、您还有心思挑她的锈……”
“挑锈是真的。”宋辞揉了揉后颈,“锈刀割了,这个年头没药救,我不是吓唬她。”
拓跋烈走进屋来,在桌前站住了。
桌上摊着的,是她这些天写的验尸笔记。蝇头小字,密密麻麻,一页上画着一具人的骨架,从头到脚,旁边用细笔标了二十三处损伤,位置、走向、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,每一处都缀着一小串他看不懂的符号,横的竖的勾连着,像另一种文字。
他拿起那一页,就着窗光看了很久。三具陈尸的每一处骨折,全在这张图上,有据有次序。这不是仵作写的验状,北燕和大梁的仵作他全见过,写不出这种东西。这是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书,而这个瘦得一阵风能刮走的大梁女人,是这本书的作者。
他把那页纸放回原处,摆正了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贺兰都跟上来,低声问:“王爷,四部大会,真带她去?”
“带。”拓跋烈跨出门槛,“各部那些老东西,眼睛里揉了十几年的沙子,该有人当着他们的面,把沙子一粒一粒挑出来给他们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,白隼部今晚进京。传话的人,让他们直接来见我,别往西院绕。”
屋里,宋辞重新蘸了墨。素心凑过来看她写什么,见她换了一张新纸,在顶头写下四个字:呼延敏,刀。
底下另起一行,她慢慢记着:白隼部进京,明日四部大会。带刀的人,会的不止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