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部大会设在朔州城外的大帐,帐子一顶连着一顶,最大的那顶能容纳几百人。
宋辞穿了一身灰色的衣裙,站在拓跋烈身后三步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是拓跋烈定的,进帐之前他只交代了一句:“站着,看,听。本王叫你,你再动。”
各部的人陆续入席。首领们的目光扫过她时,几乎没有例外地都停了半息。好奇的、轻蔑的、皱眉的都有。一个和亲来的大梁女人站在摄政王身后三步,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句话,比任何宣布都响。
呼延敏也在,坐在白隼部的席位上,隔着半个帐子狠狠剜了她一眼。宋辞当没看见。
最高处的座上坐着个小孩子。
拓跋宏,北燕的皇帝,八岁。孩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把本该有的血色盖得死白,坐得笔直,双手按在膝上,按规矩摆出一副威仪。可他的眼睛是空的,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样东西上停留超过两息,像一尊被人摆上去的偶。
宋辞收回目光。她见过这种眼神。原主的记忆里,冷宫的铜镜照出来的那张脸上,就是这种。
宴席过半,出事了。
白隼部席位上,一个亲兵端着酒碗刚要举,忽然手一歪,碗砸在案上。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栽下去,脸砸在地毯上都没护一下。旁边的人还笑着去扶,扶起来一看,那张脸已经紫了,嘴唇乌黑,人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大帐里炸了锅。
呼延铎第一个站起来。这位白隼部的首领五十岁,壮得像半堵墙,一巴掌拍在案上,碗碟全跳了起来:“好啊!在我白隼部的席上死人!拓跋烈,这就是你招待各部的规矩?!”
另外三部的人也开了腔。赤狼部的老首领赫连图没说话,只把手按在了刀上,五十五岁的老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。黑熊部的乌恩嗓门最大,拍着桌子要人给个说法。说得最阴的是青蟒部的慕容休,四十五岁,白白净净一张文士脸,慢悠悠地开腔:“诸位稍安。死个把人,倒未必是坏事,正好看看,有些人的刀,是不是冲着咱们各部来的。”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“这一出,倒像是有人在考验各部对摄政王的忠诚啊。”
一句话,把祸水全引到了拓跋烈身上。
拓跋烈坐着没动,只朝地上抬了抬下巴:“抬上来。”
尸体抬到帐中。他回头看了宋辞一眼。
就一眼。宋辞把袖口挽了,走了出去。
几百道目光钉在她身上。有贵族当场嗤笑出声,有个声音说:“让个娘们儿看尸?摄政王没人了?”说话的人没敢报名号。呼延铎的眉毛拧着,呼延敏在席位上身体前倾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宋辞蹲在尸体旁,先看面色,嘴唇和面颊是乌紫色。她翻开死者的眼皮,眼白上布满血丝,结膜一片充血。再掰开下颌,俯身凑到口鼻前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帐里静下来了。几百人看着这个灰衣女人低着头,做他们看不懂的事。
她直起身,开口第一句先照顾了满帐的耳朵。
“各位听我说人话。”她说,“这人中的毒,我大梁叫它杏子毒。苦杏仁里熬出来的东西,毒得快,入口到断气,不出一刻钟。”
她指向席面:“他是什么时候栽倒的,各位比我清楚。也就是说,毒是进这顶帐以后下的,就在他方才吃下去的那道菜里。这毒有个要命的地方,下毒的人自己不敢碰,沾了汁子的手,不洗上几遍,自己也要中毒。下毒的人,现在手上有东西。”
帐里又是死一般的静。这回连刚才嗤笑的人都不出声了。
呼延铎的拳头松开了半分:“你是说,这毒是冲着本首领来的?”
“他是您的什么人?”宋辞问。
“帐前亲兵。”呼延铎的声音沉下来,“北燕的规矩,宴上席面,首领的菜,亲兵先尝。”
“那这就是了。”宋辞说,“菜是端给您的,他替您吃了。凶手要死的就是您,或者,要的就是今天这一场,让白隼部当众跟摄政王翻脸。”
她慢慢转过身。目光从上菜的侍从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。端菜的、倒酒的、撤盘的,一共十几个人,被她看得一个个低下头去。
扫到第七个,她停住了。
那是个青蟒部服色的侍从,低着头站在阴影里,别人的手都垂着,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叠得死紧,指节在发抖。他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,一次都没敢抬。
“你。”宋辞指着侍从,又指向帐中一处,“方才第三道菜上来,你在那个位置停过。别看你现在把手藏起来,右手的拇指,虎口那儿,你自己看一眼。”
侍从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抖得袖子都在晃。
“下过毒的手,汁子沾在指缝里,你不敢当着人洗,一直攥着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可整个大帐都听得见,“我说的对不对,你自己说。这帐里站着几百人,你往哪儿跑?”
侍从的膝盖先垮了。他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砸在地毯上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不干小人的事,不干小人的事!是……是慕容首领府上的人找的小人!小人家里欠着青蟞……青蟒部的债,他们说,把药倒进白隼部的菜里,债一笔勾销,再给五十两……小人不知道能毒死人啊,他们说只是叫人泻肚子的药,出个丑,”
“够了。”
慕容休的声音从青蟒部的席位上传过来。他脸上还挂着笑,只是那笑挂得很吃力:“一个欠债的贱骨头,攀咬起本首领来了。就凭他一张嘴——”
“就凭他一张嘴,加上本首领的命。”呼延铎一步跨出席位,站到了帐中央,扭头看着慕容休,一字一顿,“姓慕容的,我呼延家的人在你的席边上死的。这笔账,今天这帐里,得算清楚。”
呼延铎是苦主,他这话一出,黑熊部的乌恩也嚷嚷起来:“是这个理!人赃俱在,还赖什么赖!”
赫连图没动,只把按在刀上的手收了回去,慢吞吞说了一句:“老夫在边上听了一整场。这女人的话,一句是一句,没虚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上首。拓跋烈站起来了。
他没看慕容休,先走到帐中那具尸体前,站了一息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慢得像在数着字往外递。
“慕容休。青蟒部牧场三十七处,牛羊十一万,帐落六千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全数划归赤狼部。”
帐子里落针可闻。紧接着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一句话,青蟒部一半的家业没了,连一句“查证”都没有。
慕容休脸上的白再也挂不住了,噌地站起来:“拓跋烈!你没有各部会盟的印,凭什么裁我的牧场,”
“凭下毒的手在这儿跪着,凭白隼部的首领在这儿站着。”拓跋烈看着他,“你要查证?好。本王给你三日,你自己去查。三日之后,你要是能拿证据证明这人跟你没干系,牧场一根草都动不了。拿不出来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
赫连图在上头缓缓起身,朝拓跋烈抱了一下拳,没说谢,只说了一句:“老夫领了。”这一老一少两个对手之间的这一下,比任何话都重。乌恩跟着嚷了一嗓子“公道”,算是黑熊部也站了队。慕容休环顾一圈,四部,三部半已经到了对面,他坐回去了,一言不发。
呼延铎走到宋辞面前,站定。这位方才还拍案怒吼的首领,盯着她看了半天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今天这条命,你替我捡回来的。”
“命不是捡回来的,是他替您挡下的。”宋辞说,“那个尝菜的亲兵,叫什么名字,回头告诉我一声。他的骨头,该有个正经下葬的地方。”
呼延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盯着宋辞又看了两息,转身回了席位。
散帐的时候,小皇帝拓跋宏由人领着从侧门走,路过宋辞身边时,那双空掉的眼睛忽然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又空了,跟着引路的人走了。
回程的马车上,拓跋烈一直没说话。快到城门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句‘手上有东西’,是真是假?”
“一半。”宋辞说,“毒沾手是真会留痕,可他那个抖法,不验手我也看得出。吓的。满帐几百人,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自己的手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三日之后,慕容休拿不出证据。”他说,“他会做什么,你想到没有?”
“想到了。”宋辞说,“下毒没成,他丢了一半家业。这样的人不会认栽,只会换个法子,下次下手,会挑验不出来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王爷最好留个心眼,三日之内,别让慕容休有机会碰到这帐里任何一个人,包括那个跪着的侍从。死人不会替我作证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朝车外吩咐了一声:“贺兰都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那个侍从换牢,拔你的人看。另外,”他隔着车帘说,“传令下去,这几日各部的席面,撤一样东西,苦杏仁做的菜。”
车轮碾过城门的石板,哐当一声。宋辞靠着车壁,把今天帐中那十几张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最后停在慕容休坐着没动的那副样子上。
那人从头到尾,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