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山寺回来的第二天,拓跋烈没动呼延铎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白隼部两万骑兵,呼延铎在部里经营了三十年,贸然拿人,北燕立刻就是一场内战。他只下了两道暗令:一道给贺兰都,查十二年前老大汗死的那几天,呼延铎人在哪儿、见了谁;另一道给边市上安插的商探,顺着那片龙纹布料,去大梁地界上摸织工的下落。
明面上,王府一切照旧。冷苑的迁葬在办,宋辞每日在西院整理七具遗骸的验骨文书,工部的书吏抄一份,她核一份。
第五天下午,呼延敏来了。
这回没有靴子声踹院的动静。丫鬟进来通传的时候,声音都发虚:“白隼部的……敏姑娘求见。”
求见。上一次,这个人是直接闯进来的。
呼延敏进屋,一身素色的骑装,没挂刀。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没坐,也没绕着桌子打量人,开口第一句就不利索了。
“我爹……他这几天吃不下饭。”
宋辞放下笔,看她。
“王爷在查他,对不对?”呼延敏的眼睛抬起来,那股子惯常挑着看人的劲儿没了,“府外头我的人看见贺兰都的兵,在我爹驿馆外转了三天了。他嘴上不说,可他夜里不睡,坐在灯底下,一坐半宿。我问他,他只说‘大人的事,别问’。”
她抿了下嘴,把最难的那句吐出来:“我来求你。整个朔州城里,只有你,能跟王爷说得上话。”
素心在旁边端茶的手停了停。三天前还要拿刀架她脖子的人,今天站在她桌前说“求”。
宋辞没应,也没回绝。她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呼延敏坐下了,坐得笔直,两只手攥在膝上。
“我先问你几句话。”宋辞说,“你爹当年,跟老大汗的交情怎么样?”
“我不清楚。那时候我才六七岁。”呼延敏想了想,“部里老人说,我爹年轻时候是老大汗的帐前护卫,后来才放出来领兵的。交情……应该是深的。”
“老大汗死的时候,你有没有印象?家里出过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呼延敏皱着眉,往回想。想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说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:
“有一样。老大汗死讯传来那晚,我爹把自己关进祠堂,跪了一整夜。谁叫门都不开。第二天出来,人跟病了一场似的。我妈说,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个毛病,每年入冬,头一回下雪那晚,他都要自己去祠堂里坐半夜。”
宋辞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
跪一夜。年年下雪的头一晚,还要去坐半夜。这不是祭奠下属旧主的礼数。北燕人对旧主,磕个头、供杯酒就够了。年复一年、瞒着家人、独自去跪的,心里压的是别的东西。
“呼延姑娘。”宋辞放下了茶盏,“我帮你,可以。但我得先知道你爹心里压着什么。你回去,翻翻他的书房,十二年前的东西,跟老大汗有关的,或者……跟一个和亲女人有关的。书信、物件、香囊,什么都行。找着了,拿来给我看。”
“书房?”呼延敏迟疑了一下,“我爹的书房,从不许人进。”
“那你还想不想救他?”宋辞看着她,“王爷手里已经有一条线通到他身上了。光靠我说情,拦不住。能拦住王爷的,只有把那根线的另一头找出来,证明它拴的不是你爹。”
呼延敏盯着她看了半天,站起身,走了。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低了半截:“上回……那把刀的事,是我浑。”
人走了。素心凑过来,小声说:“公主,她先前那样对您,您还真帮她?”
“我帮的不是她。”宋辞把那片龙纹布料从匣子里取了出来,“是那个被人在肚子上开了个口子、又被藏了十二年的女人。”
她把水晶凸镜架起来,把布料铺在白纸上,就着窗光,一寸一寸地重新看。
信上写伪造,可伪造也分档次。她前几日只顾着看针脚是不是官坊的路数,没数爪。今天她数了。
龙爪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四趾。
她又数了一遍,换了个爪数,还是四趾。五条爪的影子都没有。
“素心,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去请王爷。现在。”
拓跋烈来的时候,她把镜片让给他,指着布料上的龙爪:“王爷数数这个,几根趾。”
拓跋烈凑在镜下看了很久,直起身:“四根。”
“大梁的规矩,皇帝御用五爪龙。四爪的龙,不能用。”宋辞说,“这布不是大梁皇宫的东西。四爪龙绣品,大梁只有一个地方用得,亲王和东宫。规格最高的是东宫,太子仪制,用的就是四爪蟒龙。这片布,出自大梁太子府。”
拓跋烈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。
“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十二年前,大梁的太子是谁。”
去查的人半个时辰后回来,报上的答案让屋里静了下来。
十二年前的大梁太子,名唤萧承稷。东宫太子妃,姓萧,出身大梁萧氏,正是当今北燕太皇太后萧氏一母同胞的妹妹。
而十二年后的今天,萧承稷已经登基,就是大梁当今的皇帝。
宋辞和拓跋烈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先开口。可两条思路已经在两个人脑子里各自跑了起来,越跑越近。
大梁萧家,当年是两头下注的。一个女儿嫁北燕,做了皇后,生了拓跋宏;一个女儿嫁东宫,做了太子妃,生了萧承稷。姐妹俩,一人押一国。姐的儿子在北燕当皇帝,妹的儿子在大梁当皇帝,如今两边的龙椅上,坐的都是萧家的血脉。
再把线头一根一根接回去。
那片四爪龙纹,出自太子府,被人收买大梁织工仿出来,缝在伪造的议和信上。老大汗死了,死前三天刚刚点头答应退位议和。巴音掌着印信,头一个被灭口。知情的和亲公主,肚子上开了个口子扔进冷苑,十二年后又被呼延铎连夜带走藏起来。呼延铎跪了一夜,年年初雪去祠堂坐半夜。而萧太后在北燕宫里,垂帘六年,还政吃斋,直到上个月,才往王府递了一张五个人名字的毒方。
“王爷。”宋辞先开的口,把最后一句话摆出来,“如果议和信是太子府的路子伪造的,那做局的根,在大梁。可北燕这一头,得有人接应。接应的人要能在汗帐里递东西、要能办巴音的刑、要能把人扔进冷苑、还要压得住十几年的风声。宫里,够得着这些的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”
拓跋烈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站了很久,指节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地叩。
那天夜里在慈安殿,佛香、长明灯、素衣、佛珠。“本宫做这些,是为了北燕。”三条人命答得干干脆脆。名册交得爽快,懿旨下得痛快,连条件都不还价,当时他只当是那女人拎得清利害。
现在再看,那份爽快,是笃定。笃定自己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这几张纸上。
“她交名册的时候,”拓跋烈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说‘军政的事本宫不再插手’。”他转过身,“本王当时信了。一个肯交底的人,本王没道理不信。”
“王爷也不用急着推翻。”宋辞说,“眼前这些,一根铁证都没有。四爪是针脚,不是口供;萧家联姻是明面上的事,不是罪。真要钉死她,得有活口,有实物,有经手的人证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这三样里最要紧的活口,攥在呼延铎手里。他为什么跪、为什么藏、为什么等,他全知道。他就是人证。”
拓跋烈看着她,忽然问:“呼延敏来找过你了。”
宋辞没否认:“来过。我让她回家翻她爹的书房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什么温度,倒有点服气:“本王这边布了三天的兵,摸不着门。你一句话,让那个满身是刺的丫头自己回家撬她爹的柜子。”
“王爷布的是兵,撬柜子得用女儿。”宋辞说,“再说,她爹要真是知情的人,与其让王府的人破门,不如让门从里头开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外的天擦黑了,素心进来点灯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拓跋烈把那片四爪龙纹重新包好,收回木匣,锁上,钥匙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“呼延敏那边翻出什么,第一时间报本王。”他说完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,背对着屋里补了一句。
“上个月,毒方是她从宫里递出来的。你当时拿这个,跟她换了一道旨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跟她说话,你记住今晚想通的这个理。那个人交出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她想交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