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拓跋烈进宫,名义是向太皇太后禀报四部大会之后各部的动静。
这趟入宫,他多带了一个人。头天晚上,一份名帖送到了宗人府:摄政王府新聘了一名会验毒的医女,随行听用。名帖上写的名字,是“宋氏”。
“医女。”马车上,宋辞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青布衣裙,是拓跋烈让人连夜备下的行头,“王爷这身份给我安得倒快。”
“你本来就验过毒,不算诳人。”拓跋烈靠在车壁上,“称呼是给宫里人听的。你记住了,进去以后,你是个下人。下人的眼睛,最不值钱,也最值钱,没人会防备一双下人的眼睛。”
慈安殿还是老样子。佛香、长明灯、蒲团,一样不少。萧太后一身居士服坐在灯下,见他们进来,抬手让人赐了座,先问了几句各部的收成和秋猎的琐碎,神情淡淡的,像在跟管家的嬷嬷对账。
拓跋烈拣着说,说到四部,说到牧场,说到粮草,语气平铺直叙。说着说着,他像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换了个闲谈的调子。
“说起来,前几日档库的人整理旧档,翻出一桩陈年事。”他说,“十二年前,老大汗驾崩前三天,汗帐里好像来过一个南边的人。档子上记得含糊,只说是商队的通译。王爷们闲着没事翻旧账,倒翻出这么个没头没尾的岔子。”
殿里的佛香还是那么直直地往上走。
宋辞垂着眼,站在拓跋烈身后半步的位置,那是医女该站的地方。她没用眼睛看,用的是耳朵和余光。
捻佛珠的声音,停了。
就停了那么一瞬,比一次呼吸还短。然后那串珠子又一颗一颗捻动起来,节奏跟方才分毫不差。
“十二年前。”萧太后开了口,语气还是淡的,“本宫记得那时候本宫刚入宫不久,北燕话都说不利索,一年里出不了几次寝殿。汗帐的事,本宫一个后妃,哪里知道。”她抬眼笑了笑,“王爷们肯翻旧档是好事。翻出什么,说给本宫听听也使得,本宫听着解闷。”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一个通译,一个死了的男侍,几笔糊涂账罢了。臣告退了。”
他起身,行礼,退出去。从头到尾,谁也没多看谁一眼。
只有退到殿门口的时候,宋辞借着躬身的姿势,抬了一次眼。
萧太后坐在灯下,右手捻着佛珠捻得好好的,可她的左手,正不动声色地把右手往袖子里收。灯角扫过那只右手收拢之前的一瞬间,宋辞看清了拇指上的一样东西:一道旧疤。细细的,弧形,从虎口弯到拇指外侧,颜色淡成了白色,是很多年前落下的伤,利刃划的。
出宫之后,马车上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出了宫门走出三条街,宋辞才开口。
“她捻珠子的手,停了一下。”
“本王听见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就那么一下。这个女人滴水不漏,这一下,是她十二年来漏出去的最大的缝。”
“还有她的手。”宋辞说,“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旧疤,弧形,刃器划的。王爷,这个位置、这个走向的伤,我在冷苑的骨头上见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拓跋烈转过头来。
“巴音。”宋辞说,“那具受了顶针之刑的男侍。他的右手拇指骨上有一道切痕,我验骨的时候记下来了,当时归在受刑挣扎的伤里。可细想不对。受刑的人是被绑着的,挣扎的伤该落在腕上、掌背上。只有一种伤会落在拇指上:有人从正面朝他来,他伸手去抓、去挡,刃口贴着拇指划过去。这叫防御伤,两个人贴身交手的时候才会留下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结论说了出来。
“同样的伤,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,只有一种解释,这两个人交过手。萧太后手上那道疤,和巴音骨头上的那道痕,是同一个瞬间留下的。她当时在场。王爷,这个吃斋念佛的女人,不止下过毒方,她杀过人。”
拓跋烈握着车辕的手,缓缓收紧了。车外的天已经黑透。
当天夜里,王府来了一个没递名帖的客人。
亥时刚过,门房进来通禀:白隼部的呼延铎,一个人,一匹马,没带兵器,此刻就站在府门外。
拓跋烈在正厅见他。宋辞被留在屏风后头,这是拓跋烈的意思,呼延铎自己也点了头。
老狼进了厅,甲都没穿,一身家常的旧皮袍。他在厅中站定,看着拓跋烈看了很久,然后一撩袍角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末将今夜来,是交罪的。”
“呼延铎,你两万骑兵在手,跪什么。”
“骑兵救不了末将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王爷在查末将,末将看得出来。闺女这几日魂不守舍,末将就知道,瞒到头了。与其等王爷的人破门,末将自己登门。今夜把话说完,是死是剐,凭王爷发落。”
他跪在那里,一段一段地说。说得慢,中间停了好几回,每停一回,喉结都滚动一下。
十二年前,他还是老大汗帐前的护卫统领。那年冬天,老太后——就是萧太后当年的婆婆,深夜召他进宫,交给他一桩密差:汗帐男侍巴音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按祖例处置,顶针之刑。他领了令。行刑那晚,帐子里除了他,还站着一个人,就是萧太后。她全程立在灯影里,一声不吭地看着。巴音受刑挣动的时候,挣得挣着,一把抓向了她,抓向了她垂在袖外的那只手。
“王爷要问,巴音到底知道了什么。”呼延铎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他受不住刑,临终前是喊出来的。他喊的是,那封信,是假的。”
屏风后头,宋辞把呼吸放轻了。
“末将后来自己查过。”呼延铎继续说,“大梁那年,确实是有意议和的,这一层不假。可递到老大汗手里的那封信,不是大梁递的。是萧氏入宫头一个月就搭上了汗帐的宠臣,借着她大梁宗室的身份,在边市上收买大梁的织工,仿了东宫四爪的龙纹,自己造出来的。信上写的是大梁要老汗退位、传位给十六岁的王爷。这话看着是抬举王爷,其实是把刀递到老汗眼前:大梁指名要扶的人,老汗能容得下吗?”
“老汗看了信,当夜就摔了杯子。”老人的头垂得更低,“要废后,要点兵南征。第三天还没到,人就死在了寝帐里。末将是头一个进寝帐的人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厅里的灯花爆了一声,谁也没动。
“老汗是勒死的。脖子上一道细痕,用的不是绳,是丝——勒进去外头看不出,末将验过尸首才认出来。老汗那样的人,在马背上厮杀了一辈子,末将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。末将出来的时候,撞见萧氏从帐后走,她袖子里垂着一样东西。她拦住末将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拓跋烈的声音哑了。
“她说,你若说出去,四部的血,都记在你头上。”呼延铎抬起头,这对四部大会上拍案如雷的眼睛,此刻是红的,“王爷,那时候她怀着身子,三个多月了。末将当时还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,后来生下来,才知道是宏儿。末将要是把这事抖出去,一个怀着龙种的妃子,一条白绫就勒死了,皇室血脉断在末将手上,四部拿这个做由头打起来,死的就不是一条两条命。末将回府就跪下了,跪了一夜,想了一夜,末将把这个咽了。这一咽,咽了十二年。”
他伏下身去:“巴音的尸首,是末将埋的,埋进冷苑是末将出的主意,那个院子没人敢进,藏得住。那位和亲的娘娘,也是末将三年前带走的,如今藏在白隼部北边的一处牧场里。她信里写呼延家欠她一条命,欠的就是这个:她肚子上那一刀不是末将下的,是替萧氏跑腿的人下的。末将赶到的时候晚了半步,只来得及把人从死人堆里换出来,送去青山寺。这些年末将不敢动,只敢等——等一个敢把这件事掀开的人。四部大会上,那位验毒的姑娘把话说到那个份上,末将就知道,等的人来了。”
厅里静了很久。
拓跋烈坐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他十六岁挂帅,练了十年的兵,打的每一仗,旗号都是为父报仇。而杀他父亲的女人,这十二年里就坐在慈安殿的灯下,给他宫里的小皇帝念着佛,上个月还往他的王府递了一张五个人名字的毒方。
“末将今夜交代的,句句是实。”呼延铎把额头磕在地砖上,“要人证,那位娘娘还活着,末将这就领路。要末将的脑袋,末将的脖子就在这儿。只求王爷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别用兵拿白隼部。部里两万人,两万个家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老人的额头抵着地,一动不动,“罪是末将一个人的,账别算到帐落头上。”
拓跋烈站起身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屏风后头,宋辞听见他的声音,一字一字,压得极稳。
“起来。你的头,本王现在不能要,要了,线就断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带本王去见那位娘娘之前,你先回答本王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王爷问。”
“行刑那晚,巴音挣起来抓萧太后的时候,是不是抓下来过一样东西。一件她一直带在身上、能要她命的东西。”
呼延铎跪在原地,愣了很久,才缓缓地点了头。
“有。一枚小小的银牌,大梁东宫的样式,摔在地上沾了血。行刑之后末将收拾帐子,在地上又捡到半片撕碎的锦帕,帕角上绣着四爪的龙。这两样,末将收着,贴身收了十二年。”他从怀里贴肉的地方,摸出一个油布小包,双手举过头顶,“王爷,罪证在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