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祭天大典还有三天,宋辞把自己关进了西院的屋子。
素心端饭进去的时候,被炕上摊开的东西吓了一跳。一整张大牛皮纸,铺满了半张炕,上面用炭条画着祭天台的图样,台阶、旗位、香案、王公的席位,一处一处标着小字。台子的四个方向各画着一条线,写着“谁站哪儿,哪一步走到哪儿”。
“姑娘,你这是画的什么?”
“祭天大典的路。”宋辞头也没抬,“每个人走几步、站在哪儿、看得见什么、看不见什么,全得算进去。”
拓跋烈临时拨给她的那个暗卫,叫阿九,二十出头,不爱说话,负责给她递消息和守门。这小伙子进了屋,在牛皮纸跟前站了一炷香,临走憋出一句话。
“宋姑娘,你不是验骨的。你是军师。”
宋辞用炭条在图的中央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她”字。
“验骨是看死人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我看的是活人怎么走。”
图上不只有路线。太后的席位到香案是四十七步,途中要经过焚祝的火堆;火堆烧起来的时候,风往哪边吹,烟会罩住哪几个位置;哪一刻全场人都在低头,哪一刻全场人都会抬头。每一处旁边都注着一行小字:她会怎么想,她会不会看,她看的时候手会往哪儿放。
萧太后稳了十二年,破绽只有过两次,一次捻珠的手,一次收袖的手。宋辞的整张图,就是围着这两只手画的。图上“她”字四周,密密麻麻标了七个圈,每个圈是一处可能的破绽,每个圈旁边都写着一个问题:她答不答?答了怎么圆?不答怎么站?
拓跋烈这边,在走一根钢丝。
祭天大典要成,四部在关键时刻不能有人出手搅局,可又不能让他们嗅出这是冲谁去的,否则不等大典,风声就先进宫了。黑熊部最好办,老王只认牛羊和互市,拓跋烈许了三年盐引,老王当场拍胸脯,大典那天“本王只管磕头”。青蟒部费了些口舌,青蟒王刚吃了四部大会的亏,正缩着头,只想安静,顺水推舟应了个“不掺和”。
最难的是赤狼部。
赤狼部世子阿史那,二十五岁,去年才接了部里的事,是四部里最后一个加入联盟的。拓跋烈约他猎场见面,两骑并行,绕着猎场跑了半圈,谁都没先开口。最后是阿史那先勒了马。
“王爷要赤狼部做的,就一句话,大典上别动。”他说,“我能应。可我应之前,先问一件跟大典不相干的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事成之后,北燕的权,怎么分?”阿史那直视着他,“摄政王现在手里四个部里三个半。把那位扳倒了,是不是往后就是四个半?王爷别怪我问得直。我爹教过我,跟人合伙打狼之前,先得知道狼皮归谁。”
拓跋烈没答,反倒说:“本王先问你一件事。你追查的那个案子,查得怎么样了。”
阿史那的脸色变了。他在马上坐直了,半晌才说:“王爷怎么知道我在查。”
“你在暗地里翻了三年的宫档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以为没人看见。你姑姑,赤狼部前任首领的女儿,入宫不到一年就‘病逝’了。病得急,没留遗物,尸身没让家里看。你不信她是病死的,你信她死得不干净。你查不到头,是因为当年经手的人,一个一个都不在了。”
猎场上静了很久。风卷着草屑从两匹马之间穿过去。
“王爷查到头了吗。”阿史那的声音哑了。
“快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冷苑里七具骨头,没一具是‘病逝’的。扳倒那个人之后,你姑姑的案子,赤狼部可以公开查,本王开档库,礼部陪你们部里的长老一起验。赤狼部的血债,赤狼部自己讨,名正言顺。”
阿史那盯着他看了很久,从怀里摸出腰刀,拔出半截又推回去,抱拳:“大典那天,赤狼部的刀,听王爷的。”
四部都点头之后,阿史那临走又回头问了一句,问的是宋辞,拓跋烈在猎场上替她转述过那句“让她自己跳出来”的章程。
“那位姑娘说,事后北燕的权怎么分?她是大梁人,她的话里有没有大梁的心思?”
这个问题,拓跋烈带回来给了宋辞。宋辞的回答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“摄政王保留。”她说,“不是让他永远当摄政王。是让他继续握着兵权,至少在两国真正的和约签下来之前。四部的兵散不得,散了,大典上逼出来的那个人一倒,边关立刻就得乱。大梁那边,萧承稷的性子我不清楚,可他妹妹是北燕这边的旧账,他不会不知道。北燕手里有一柄稳的刀,和约才谈得成;刀散了架,谈都不用谈,人家直接来拿。”
这话传回阿史那耳朵里,世子点了头:“这位姑娘这么说话,我信她是真心要太平的。”
拓跋烈在旁边听完,没吭声。回王府的路上,他骑在马上,想了一路。这个女人在替他争兵权,争得比他自己还上心。可她本该站在大梁那一边。
第二天,呼延敏来了。
她带来一份东西,双手递过来,是用公文纸写的,字一笔一划,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背。呼延铎的亲笔认罪书。写明十二年前奉老太后密令,对汗帐男侍巴音执行顶针之刑;写明行刑时萧氏在场;写明愿于祭天大典之上,当着四部王公认罪画押。
“我爹写的。”呼延敏说,“写了一个通宵。写完他说,这张纸递出去,他的命就交出去了。他只提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典那天起,白隼部不掺和任何针对王爷的算计。这话他自己会当众再说一遍。”呼延敏顿了顿,“他说这话不是跟王爷做买卖。是说给底下的人听的——他认罪那天起,白隼部跟王府就是一条线上的。绳子系上了,就别再解开。”
宋辞把认罪书收好,抬眼看她。
“你救了你自己的部族。”
呼延敏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站了一会儿,眼睛看着别处,最后只憋出半句:“我爹说……那位验毒的姑娘当日在大帐里说的‘法理’两个字,他记到现在。说是这十二年,头一回有人把那七条人命当‘案’来讲,不是当‘报应’讲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多待一刻都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
宋辞拿着认罪书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冷苑。
柳昭如今还住在冷苑的柴房里。迁葬在办,碑在刻,可她不肯挪窝,说要等七个人入了土再走。
宋辞把祭天大典的事,从头到尾跟她讲了。讲到呼延铎要当众认罪,讲到要在大典上逼出那个人,最后讲到关键的一步:全文的核心证据里,有一样是任何文书都替代不了的,需要一个在冷苑里看了十五年、被毒哑了嗓子的人,站到四部王公面前,把亲眼见过的、一件一件说出来。
柳昭坐在门槛上,听完了,很久没动。
院里的日头往西挪。她手里的铁钎在土上划了两下,又停了。然后她拄着钎子,在门前的地上,一笔一划,写了三个字。
我来做。
写完,她抬起头看宋辞。宋辞在她浑浊的眼睛里看见一样东西,不是泪。是磨了十五年、磨得只剩一个尖的东西。
“大典上人多,声音要大。”宋辞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婆婆,从今天起,每天跟我练。你那嗓子哑了十五年,没关系。哑了十五年的嗓子说出来的话,比谁的都响。”
当天夜里,拓跋烈来了西院。
他没坐主位,绕到桌子对面,在宋辞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烛光里,他脸上没有平日的冷厉,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图纸,才开口。
“本王问你一句话。你想好了再答。”
“王爷问。”
“怕不怕。”他说,“大典的章程要是塌了,她缓过手来反扑,头一个死的是你,第二个是柳昭,第三个是呼延铎。本王自己能跑得了,你们跑不了。这件事本王从定下那天起就在算这笔账。今天本王想问你算没算。”
“算了。”宋辞说,“算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敢压上去。”
“我死过一次了。在,在梦里。”宋辞的话顿了一下,硬生生拐了个弯,“梦里死过很多回的人,对死这个事,比一般人熟。熟了,就不那么怕了。王爷,梦里我还学过一个道理:有些局,你不把自己压上去,就永远赢不了。她稳了十二年,对付稳的人,得用不要命的人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很久。烛花跳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抬到两人之间的半空,停住了。停了一瞬,那只手又收了回去,落回膝上。
“等这一切结束。”他说,“本王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宋辞低下头去卷那张牛皮纸,卷到一半,手上的动作慢了。她知道他要说什么——从猎场那天他带回来那个问题、又原样转述给她听的时候,她就从他看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。
可她还没准备好。她袖子里藏着的,不止一份大典的章程。还有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,一个“梦里死过很多回”的人真正的来处。
她把牛皮纸卷好,用麻绳扎上,抬头时神色如常。
“王爷,三日后卯时,各部进坛。”她说,“阿九那边,我还要再交代一遍各人的站位。您要不要一起听?”
拓跋烈站起身,点了头。走到门口,阿九正好从廊下过来,垂手候着。宋辞抱着图纸跟出去,三个人一路往正厅走,脚步声在夜里一前一后,谁也没再说话。
同一夜,天坛另一头,萧太后屏退了宫人。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,信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“若事败,我死,萧家不必救。”她把信压在未点的烛台底下,吹熄了灯。她不是不怕死,她是算过:活着受审,会牵出萧家在大梁的根,宏儿这个“弑君之母”的儿子,一辈子别想坐稳那把椅子;她死了,账就断在她一个人身上,孩子还能干干净净地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