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大典之后的三天,拓跋烈没有合过眼。
萧太后一死,权力真空当天就显出来了。四部的心思,比拓跋烈料的还快。大典第二天一早,赤狼部的使臣就到了王府,试探北境牧场的归属;黑熊老王上书请开兵器互市;青蟒王递了请罪的折子,字里行句都在问自己还能剩多少兵。人人都在算那份新分掉的蛋糕。
拓跋烈的应对是一贯的路数,甜枣和大棒一起上,三天之内,全部落定。
赤狼部,赏北境三千牧场——阿史那追查姑姑旧案的请求一并准了,礼部会同赤狼部长老重验旧档。白隼部,免去三年赋税——呼延铎认罪在先,白隼部与王府共进退的话他也当众兑现了。黑熊部,给兵器铸造的权,老王磕头磕得山响。青蟒部,削去一半兵权,由王府直接接管,青蟒王的请罪折子批回来只有八个字:知错能改,留部思过。
贺兰都拿着批好的条陈往外走的时候,回头说了一句:“王爷,这三天发的条陈,比过去三年都多。”
“死了一个太皇太后,压下去的东西全得重新压一遍。”拓跋烈揉了揉眉心,“忙完这阵,再睡。”
可有一件事,铁血手段压不住。
小皇帝拓跋宏。
大典那天,八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走进火堆,亲耳听着那句“杀了他们”。回宫的当天夜里,伺候的太监来报,说陛下不哭不闹,就是坐在床边,谁劝都不睡。第二天起来,孩子照旧上朝、照旧行礼,可拓跋烈发现,宏儿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。八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。
“陛下这两日,问过奴才一句话。”贴身的老太监跪在阶下,声音发颤,“陛下问……‘母后说的人里头,有没有皇叔。’奴才不敢答。”
拓跋烈在殿里站了很久。
他吩咐贺兰都:陛下移居皇宫最深处的乾安宫,起居照旧,课业照旧,朝臣一律不得单独觐见。名义是保护,尽人皆知,那不是保护。
“王爷,这么圈着陛下,往后……”贺兰都话说了一半。
“我知道。”拓跋烈说,“圈得住人,圈不住那句话。那句话会在他心里长。眼下只能圈着,让它在没长成之前,别浇上水。”
这三天,宋辞没有过问这些。她一直守在王府的客房里,守着柳昭。
老妇人的身体,在祭天大典之后垮得极快。十五年的亏空,加上那天在坛上咳出的那口血,油尽灯枯的样子一天比一天重。大夫来看过,开了方子,末了只是摇头。素心每日熬参汤,一盅一盅端进去,端出来的,多半还是满的。
“喝两口吧,婆婆。”素心端着勺子,声音带着哭腔,“就两口。”
柳昭摇头。她抬手指了指枕边,宋辞坐的方向。
宋辞俯下身去。老妇人拉着她的手,那只手轻得没有分量。她的嘴唇动了很久,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,哑得只有贴得极近才听得见。
“那个盒子……寺里的油纸包……”
宋辞的手一紧:“油纸包里有什么?”
“里面……还有一层。”柳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夹层……我没给……摄政王看……你,去打开它……”
她的手在宋辞掌心里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说完这句,她像是卸下了最后一样东西,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宋辞握着她的手,又守了一夜。
天亮之前,守在旁边的素心忽然出声:“婆婆?”
床上没有回应。老妇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睡着了一样。那只被毒哑了十五年、被打断了腿、在冷苑的井底下刻了十五年格子的手,安安静静地放在被面上。
宋辞伸手,替她合上了眼帘。
“素心。”她说,“去报王爷。另外,冷苑那七块碑的落成礼,提前。赶在柳婆婆下葬之前,把碑立了。她要跟她们一起。”
净空老尼又一次见到宋辞的时候,是七天之后。
宋辞独自来的,没有仪仗,没有亲兵。她把来意说了:油纸包,夹层。老尼看了她很久,什么也没问,进殿去了,出来的时候,捧着的是那个她亲手交出去过的油纸包,油纸还是原来的样子,可现在仔细捏,纸包的一角能摸出一线硬边。
夹层是在油纸的第二层里衬着的。拆开,里面藏着的不是信。
是一幅画。画在羊皮上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图上勾着山势、水线、隘口,标注的位置宋辞一眼就认出来不在北燕,也不在大梁,是在两国边境之间那片无人区的山脉里。图幅的正中央,山势收拢成一个环抱的谷地,谷心的位置,画着一只鸟,鸟的旁边,写着一个字。
凰。
回程的马车上,宋辞把那幅羊皮图在膝上展开了三遍。
这个字,她在大梁听过。民间流传了不知多少辈的传说:前朝大周覆灭的时候,末代皇帝把一笔足以复国的家底,金银、粮册、兵器图样,埋进了深山,起名凤巢。得凤巢者,得倾覆任何一座朝廷的本钱。传说讲了几百年,大梁和北燕的市井里说书人都讲烂了,可从来没有人找到过。原因也简单:图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在大梁,一半在北燕,两边的人守着各自那半张图,几百年来谁也拼不出全的。
宋辞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那只凰字上按了很久。
柳昭留下这幅图的用意,她还没想明白。可她明白一件事:这不是金银。这是一杆秤——放在哪一边,哪一边就沉。帮大梁?帮北燕?帮谁都不是的话,那就是帮第三个东西。
她把羊皮图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车到了王府门口,拓跋烈正站在门内,像是刚送走各部的使臣,眼下挂着三宿没睡的青黑。他看见她下车,迎上来两步。
“青山寺,有收货?”
“有些东西。”宋辞说,“还没想清楚。想清楚了,我告诉王爷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两息,没追问。“行。”他说,“想清楚之前,先去看一样东西。乾安宫那边,陛下今天临了字帖,写了一幅字,让人送来给本王看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拓跋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递过来。纸上是八岁孩子临的一行馆阁体,笔画歪歪扭扭,可一笔一划,写得极用力,有几处几乎划破了纸背。
那一行字是: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宋辞捏着那页纸站在原地。拓跋烈把纸收回去,转身往府里走,走了两步,扔下一句话。
“看见了吧。这里的事没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