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,队伍到了朔风岭北面的黑水谷。
按计划,阿史那一百人扮的马队散在岭北三处驿站策应,贺兰都的人在外围盯梢大梁斥候的动向,进山的只有拓跋烈亲自带的二十人,加宋辞。人马在谷里弃了,最后一段路,只带绳索、火把和三日的干粮,步行进山。
羊皮图上的路线是准的。翻过两道石梁,一处断崖横在眼前,崖根背后凹进去一片,拨开半人高的枯藤,一面石壁露出来。
石壁正中,刻着一个字。
凰。
笔画里积着几百年的尘土,可那个字的形制,跟羊皮图谷心的那只鸟一模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拓跋烈把图收进怀里,按图上标注的位置,在石壁左下角摸到一块凸石,掌心抵住,沉腕一推。
石头动的声音很闷,像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。整面石壁错开了一条缝,一股气从缝里涌出来,裹着寒气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陈年腥气——不是野兽的,是尸臭,放了几百年、干透了的尸臭。
打头的两个兵卒举火先探,火光照进去,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“都在外头守着。”拓跋烈点了两名亲兵,“本王、宋辞、你们两个,进。出了事,一个时辰不出来,就撤。”
洞里的路,比外头更冷。
石阶尽处是一进石窟,火光扫过去,地上的东西让两个兵卒都顿了脚。白骨。散在四处,有的穿着锈成壳的甲,甲片一碰就酥;有的只是骨头,保持着攀爬的姿势,指骨抠在石缝里。宋辞蹲下去看了一具,颅骨上有孔,孔的边缘很齐整。
“弩箭。”她说,“从石壁里射出来的。这些人不是饿死的,是一层一层往里闯,一层一层被射死的。”
再往里走,她的话应验了。石窟深处,脚下的石板颜色有了细微的差别,有的石面浮着新裂的纹,有的旧得发乌。宋辞停住脚,蹲下去,就着火光一块一块地看。
“踩我指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石板底下是机括,压上了,两边的暗格就放箭。裂过的石板是旧的,旧的意思是机括老锈了,未必还能用。可没裂过的,一块都别碰。”
她一路蹲一路指,指一块,走一人。火把的光里,她的手指点过的路线弯弯绕绕,绕过了三处岔口。走到第二处岔口时,头顶的石缝里,露着一排弩箭的尾羽,乌黑,箭簇还亮着,离她的手指不到两尺。
队尾的兵卒看见了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没敢出声。
最里侧,是一间方形的石室。
石室正中,一座石台,台上供着一只青铜匣。匣面嵌着细密的纹路,宋辞把羊皮图凑上去对着看,图上山势水线的走向,跟匣面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。
“就是它。”
拓跋烈的手刚触到匣盖,头顶上,簌簌的声音落了下来。
碎石,先是指头大的,接着是拳头大的。整座石窟的顶在往下掉土。
“外头的冰壁塌了!”守在洞口的兵卒在外头喊,“风雪灌进来了,洞口在封!”
朔风岭的暴风雪,来了。外层崖壁的冰被压塌,塌下来的冰石正往洞口堆。
“走!”拓跋烈一把掀开匣盖,匣子里躺着的东西,宋辞一把抄进怀里,只来得及看一眼——一枚青铜片,巴掌大,上面刻满密密的文字,边缘是锯齿状的断口,断的是一半。
“拼上去看。”撤出石室的路上,宋辞一边跑一边把铜片跟羊皮图叠在一起比。铜片上的刻线,跟图尾残缺的一段纹路接上了,接完,指向的不是这座石窟,是更深处,山腹里的另一个位置。
“还有一层。地宫在更里头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这铜片是钥匙的一半。门要两半齐了才开。”
拓跋烈没答话。他在队尾断后,一块磨盘大的落石从他肩侧砸过去,砸起的石屑在他脸上划了一道血口。
“改天再来拿。人先活着出去。”
撤退走的不是原路。原路的洞口已经被冰雪封死了一半,拓跋烈领着人拐进石窟侧壁一条窄洞,那是进洞时宋辞在图上标过的备用出路,窄,但直通崖下的背风面。
出洞的时候,麻烦来了。
阿史那的亲兵耶律青,一个沉默的年轻汉子,进山以来一直走在拓跋烈身侧三步,垫在队尾断后的位置。一块落石滚下来,他推了身边一个兵卒一把,自己躲慢了半步,石头砸在他的左小腿上。
人倒下去的时候没喊。等拓跋烈回身把他拖到雪地上,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,骨茬从皮肉里顶出来一截,白得扎眼。
“别动他。”宋辞跪下去,剪刀铰开裤腿。小腿中段,皮肉破了,胫骨断成两截,断茬斜着戳出来。正常的处置是固定和止血,可在雪地里,一个时辰内到不了任何有大夫的地方,这条腿就保不住。
“火把,给我照着。”她打开药箱,手没有抖。
她先用手摸清了断端的位置,然后让拓跋烈按住伤员的大腿根,自己握住脚踝,顺着骨折的方向,缓慢、稳定地牵引。耶律青疼得满头的汗,牙咬得咯咯响,愣是没出声。
“忍着。断茬不回去,血管就一直被扎着。”
骨茬缩回皮肉里的那一刻,血涌得更凶了。她拿煮过的布垫压住创口,再取药箱里的两块夹板,出发前她用马凳的木板现削的,贴着腿的内外两侧绑紧,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下,松紧有数,缠完又留了指头的空隙。
“抬着走,腿别弯。”她收手的时候,指尖全是血,在雪里搓了两把,“这样送到朔州,这条腿还能用。”
拓跋烈在旁边看完全程,没插一句手。
“你在哪儿学的这个。”撤下山的路上,他终于问。
“同一个地方学的验骨。”宋辞说,“骨头怎么断的我会看,怎么接回去,也是必修的课。”
队伍连夜往北撤。人困马乏,回到朔州城外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灰了。
朔风岭的风雪远远地压在山脊上,像一堵灰墙。拓跋烈勒马回望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道结了痂的血口。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他说,“凤巢的底,还远着。先回府。”
宋辞没接话。她在马上,心里压着一件事,从出洞那会儿就压着。
洞口外的雪地上,有脚印。
不是他们自己的。他们二十几个人进山,脚印她一路都有数。可撤出来的时候,在洞口西侧一片背风的雪坡上,有一串印子,鞋底是软底的,步幅比他们的人窄,走向朝着南边,山那头,是大梁的方向。
那串脚印上头落了新雪,落得不多。说明踩下的时候,在他们进洞之后、风雪起来之前。有人看着他们进洞,看了多久,几个人,不知道。
她把这个压在心里没说。人在雪山上,说了也追不上,回城再说。
城外官道上,接应的马车远远地过来了。可车到近前,贺兰都先皱了眉——按约定的时辰,车该两个时辰前就候在这儿。
车夫是府里的老人,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,缰绳都攥不稳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滚下辕,声音发飘,“府里,昨儿夜里出了怪事。夫人,不是,是素心姑娘让小的捎话,请王爷快些回去,西院那儿,昨夜有黑影翻墙,值夜的婆子今天早上在井台边上,捡着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样小东西。
一枚箭簇,崭新的,不是北燕军中的制式。
拓跋烈的眸子沉了下去。
“上马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,回府。”
宋辞翻身下马上了车,药箱抱在怀里。一手握住箱扣,指节收紧了。
铜片贴在她的心口,隔着几层衣裳,凉得像一块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