膳房的灶间里一片乱。
张师傅倒在灶前,人还活着,抽得像筛糠,牙关咬得死紧,嘴角挂着的白沫已经变成了血丝。灶上的汤翻着滚,没人顾得上关火。
宋辞蹲下去,先掰牙关,掰开一条缝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苦腥气。
“是哑泉灰。量比老苟那回小。”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东西,“人还来得及。”
她让人取皂角末和温盐水,撬开牙关灌下去,又掐着人中和虎口。灌下去的东西不多时翻上来,吐了满地,吐到第三回,张师傅的抽搐缓下来了,眼睛能睁开了,说不出话,喉咙里只出气音。
“抬回房,守着。两个时辰内不许断人。”宋辞起身,环视一圈缩在墙边的膳房帮工,“他今晚从巳时到出事,嘴上碰过什么,一样一样报来。不许漏。”
“就……就尝汤。”一个帮工哆嗦着说,“掌勺的每锅都得尝,尝了才敢端……”
“哪几锅?谁递给他的勺?”
帮工们你看我我看你,答不上来。
拓跋烈的人半个时辰后封锁了膳房。案子按住,没外传。张师傅的命保住了,可人是哑的,问不出话。
第二天,宋辞在正堂做了一场演示。
这是她请拓跋烈安排的。堂下站的是乞伏茂和府里各处管事,二三十人。案上摆着一盆石灰水、一支银针、一撮从井沿收回的哑泉灰。
“都看清楚。”她说着,把银针探进调了粉的水碗,一盏茶的工夫,举起来给众人看。针尖那层幽蓝,在堂上的光里清清楚楚。
粉撒进石灰水,气泡一串一串地起。
“这就是马厩井里的东西。”宋辞说,“往后府里再有人暴病,先别急着报病殁,报我。是不是毒,一支针的工夫就见分晓。是毒,早一个时辰查出,兴许还能像昨夜那位张师傅一样,捞回来一条命。晚一个时辰,就是老苟。”
满堂没人出声。几个管事的眼睛盯着那支泛蓝的针,看得很专注。有个管事想问什么,嘴张了张,又咽回去了。
“有话,问。”宋辞说。
“姑娘这针……”一个管事迟疑着,“验的是毒,还是验人?”
“验毒。”宋辞说,“人说不说实话,不归我管。东西上没的东西,嘴上编不出来。”
乞伏茂当场表了态。第二日,老总管亲自领着府里的匠人,把一套新做的家伙送到了西院:一支水晶磨的放大镜,比她原来那柄亮得多;一套更细的银探针,长短四支;还有一具骨尺,铜轴木身,可折,随身能带。
“姑娘验事用的家什,就是府里的家什。”乞伏茂说,“缺什么,吩咐匠房,随叫随修随做。”
宋辞收下了。她明白这套东西的分量,不是一套工具,是一句话:这个人在府里,碰不得了。
当天午后,拓跋烈单独召她进了书房。
门关上,拓跋烈从铁匣里取出那半块青铜铜片,又取出羊皮图,两样东西一并摊在案上。
“这两日府里的事多,一直没顾上。”他说,“拼拼看。”
宋辞把铜片压在图尾残缺的纹路上。锯齿状的断口对齐,铜片上的刻线一段一段接进了图上的山势里,接完,谷心那个“凰”字的位置,向东南挪了三十余里,落进了更深的山腹。
“石窟只是前站。”她说,“地宫的口,在谷地东南的里层。铜片上的前朝文字我没全认下来,认出来的几个,反复说的是‘合’和‘钥’。两半齐了,门才开。”
“另半块在哪,铜片上写了吗?”
“写了半句。”宋辞指着铜片边缘一小行刻字,“‘钥分南北’。北燕这半块,藏在北边,藏在哪儿,得进去看了才知道。也可能,得先有另半张图。”
拓跋烈把两样东西收回铁匣。
“此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贺兰都都不知道。”
宋辞点头。可她没有起身,还有话。
“王爷,我借这个由头,说另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墨七关着,马夫的案看着结了。我越想越不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慕容休安一颗钉子进府,安了三年,占的是马厩,运的是货。”宋辞说,“三年,货一趟一趟往里送,送到今天,还没有一件事发作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后头还压着一盘没走完的棋。老苟的死是灭口,灭口是为了护着还没露的事。王爷,我猜那件事,不是冲一个马夫,也不只是冲府里的什么货。”
“是冲王爷,或者,冲眼下两国这个局面。”
拓跋烈的眸色沉了下去。他在案后坐了一会儿,手指在铁匣上敲了两下。
“贺兰都。”他朝门外喊。
贺兰都进来。
“从明日起,暗中彻查府中所有青蟒部荐来的人。不要惊动,一个一个摸底:几年进府的、谁作的保、平日跟谁走动、银子花得对不对账。”拓跋烈说,“再有,墨七那三年的货,走的什么账,一并查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夜,西院。
素心温了一小壶酒,替宋辞倒上。小姑娘倒完酒没走,站在桌边,嘀咕了一句。
“姑娘,俺刚进府那会儿,下人们背后管您叫‘那位梁朝来的’。”她说,“这两天,改口了。今儿膳房的两个婆子跟俺说话,管您叫‘宋大人’。”
“大人?”宋辞端着酒杯,笑了一下,“我这官,是验尸验出来的。”
“俺就是觉着……”素心挠了挠头,找不着词,“公主如今,在府里说话,有人听了。”
宋辞没接话。她端着杯子,看灯苗看了一会儿。
柳婆婆井底刻的格子,静慧留下的图,凤巢的“凰”字,案上那半块铜片。三个月前她醒来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,身体是别人的,名字是别人的,命是别人说了算的。现在,一府的人管她叫大人,一个王爷把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东西锁进匣子。
她把那口酒喝了。还是辣,但这回,喉咙是顺的。
亥时末,拓跋烈遣人来传了一句话:明日四部又有人进京议事,府里往来的人杂,让姑娘“多留个心眼”。
素心听完传话,撇撇嘴:“王爷这是把姑娘当自己府里的管事使唤了。”
宋辞把传话的赏钱打发走,坐在灯下想了一想。三个月前,这个人把她从冷苑提出来,是拿她当一件趁手的工具使。工具坏了,换一件就是。今天这句“多留个心眼”,不是吩咐工具的话,工具不需要留心眼,工具只需要听话。
她吹了灯。
翌日清晨,事就来了。
膳房的人天不亮就乱作一团。管着膳房的刘嬷嬷,入睡前还是好好的,同屋的婆子早起叫她,叫不醒。凑近一看,人已经凉透了。
宋辞赶到的时候,屋里已经围了人。她拨开众人蹲下去。
刘嬷嬷仰在炕上,被角掀开一半,眼角、鼻孔、嘴角,一线一线的血渗出来,凝成了暗色的痕。周身僵得像一段木头,掰手指,掰不动。
比马夫那晚,惨了不止三分。
“谁最后见的她?”宋辞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昨儿……昨儿亥时俺们一处睡下的。”同屋的婆子抖着声音,“她还说今儿四部来人,灶上要忙,得早起……”
“她晚膳吃什么、喝什么,原样指给我。她屋里所有入口的东西,一件不许动。”
宋辞翻开死者的眼皮。结膜上的血斑密密一片,比老苟那晚密得多。她取银针探喉,针尖泛出来的蓝,深得发黑。
一样的毒。可这一回,不是七八天攒出来的。
是一夜之间,灌进去的量。
她直起身,在满屋的死寂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查灶上昨夜到今晨的所有门户。下毒的人,就混在今早那堆慌乱的人里,或者,正站在四部进京的路上。”
贺兰都的人到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府门外,第一拨议事的车马,已经进了街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