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嬷嬷死后第三天,膳房又死了一个。
这回死的是何顺,膳房的二管事。刘嬷嬷一死,灶上的摊子没人接,乞伏茂连夜点了何顺顶上。他顶了两天半,第三天夜里,死在自己屋里。
宋辞赶到的时候,天刚擦亮。何顺趴在炕沿下,半个身子挂着,一条腿还搭在炕上,是挣扎着爬下来、没爬成的姿势。
“昨儿亥时前还活络着呢。”报信的小子声音发飘,“他跟俺说,新接的摊子乱,得理三天的账才能理顺……”
宋辞戴上布巾,蹲下去。
七窍渗血,比刘嬷嬷还多一层。她掰开死者的手指,指甲根泛青黑。凑近尸身的口鼻,闻见一股甜腻的腥气,像烂了一半的果子。她翻眼皮,结膜血斑连成了片。取银针探喉,针尖的蓝黑,跟刘嬷嬷那晚一模一样。
她低头又闻了闻死者嘴角,起身,对跟上来的贺兰都说:“取灶上一把干柴灰来。再打一盆石灰水。”
“姑娘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试毒。”
灰和水端来,她取死者呕吐物的残渍,先入石灰水。水面只冒了几星细泡,几乎不动。
贺兰都在旁边看着,没懂。
“老苟那案,是哑泉灰,碱性,石灰水会翻大泡。”宋辞一条一条掰着说,“这一案,不翻。两种毒,根本不是一路东西。”
她指着那股甜腥气:“这是醉鱼藤。北燕山里的土产,溪边钓惯鱼的人认得,揉碎了撒水里,鱼漂上来,跟喝醉了一样。熬成膏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遇热则烈,进了人的肚子,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,中毒的人疼得满炕打滚,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,人就没了。”
“刘嬷嬷也是这个?”
“是。银针的蓝黑一样深,气味一样。我这几天把她的呕吐物留了样,今早对上了。”宋辞顿了一下,“所以案子其实是这么摆的:老苟,是七八天慢慢攒死的,慢性;刘嬷嬷和何顺,是一夜灌死的,急性。手段不一样,毒源不一样,下毒的路数也不一样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——不是一个人做的?”
“至少,不是一桩案。”宋辞说,“可这两拨人,都熟王府的内务。哑泉灰混进马料,要知道马夫的口重;醉鱼藤下进夜里的吃食,要知道管事独食、不赴公席的习气。外人做不到这么准。”
何顺那屋外头,春桃挤在门口探着脑袋,看了一眼就缩回去,压着嗓子跟素心嘀咕:“俺娘哎,又是一个……俺说素心姐,这府里,是不是邪性了……”
“呸呸呸。”素心红着眼圈啐她,“少说两句。”
可流言这东西,比尸气散得快。
晌午前后,闲话就长出了腿。饭点后厨的水房里,两个烧火的婆子凑在一处,声音压得低:“……你数数,老苟、张师傅、刘嬷嬷、何顺,四条人命了。都死在什么时候?都死在那位梁朝来的进府之后。”
“可不是。回回验尸,还都是她验的。验完了,说谁是谁就是谁——”
这话没说完,门帘子让人一把掀开。
乞伏茂站在门口。老总管的脸绷着,进来只说了一句:“灶上的人,再让老奴听见嚼这种舌头,月钱减半。”
婆子们白着脸散了。乞伏茂没附和那些话,可他也压不住。这话当天就飘出了膳房,飘进了浆洗房、马厩、门房。
未时,话飘进了拓跋烈耳朵里。
他正在前厅陪四部议事的人说话。听完亲兵附耳回报,脸上一道刀疤纹丝没动,只丢下一句:
“再敢妄议,杖二十。”
满厅的人把头低下去了。明面上,风声当天就没了。
暗里没有。
当晚,书房。
拓跋烈屏退了人,只留宋辞。铁匣搁在案上没开,他先问的却不是案子。
“府里的闲话,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宋辞说,“说我带来晦气,借验尸掩人耳目。”
“本王问你一句。”拓跋烈看着她,“毒,若是真的你下的,三桩案,你早该全身而退,回你的冷苑当公主。如今你越陷越深,人人指你。你图什么?”
“图活命。”宋辞说,“也图真相。”
“这俩是一回事?”
“对我是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前,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,我就是那个‘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’的人。我要是不把凶手钉出来,下一个七窍渗血的,就是我。王爷,那些嚼舌头的人说错了一件事,不是死人跟着我来的,是我跟着死人来的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从案后取出一物,推过来。
一支干枯的藤叶,碾碎了一半。
“贺兰都傍晚在何顺屋外的墙根底下捡的。”他说,“你认认。”
宋辞捻起来,凑到灯下。叶子对生,背面发灰白,叶脉里透着股熟悉的甜腥。
“醉鱼藤的干叶。”她说,“熬膏剩下的下脚料。凶手带在身上,掉了。”
她把叶子搁在案上,指尖点了两下:“王爷,我要彻查膳房。从库房到灶上,从采买的账到守夜的门户,一寸一寸过。”
“准。”拓跋烈只说了一个字。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,“本王这府里,轮不到别人替本王审案。”
宋辞去查了何顺死前的最后一餐。
人是独食的。新接了管事的位置,灶上给他单开的小灶,一荤一素一碗奶酒,碗碟都封存了。毒就在那碗奶酒里——碗里残渍的甜腥,跟尸身的气味对得上。
“他没赴公席?”宋辞问。
“没有。”报话的是灶上一个老帮厨,“何管事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,都是自个儿屋里吃的。”
宋辞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:凶手不图“众人都死”,只挑“特定的人”。跟老苟那案一个路数,灭口。
戌时,贺兰都来了。他压着声音复命,进门先看了一眼门缝。
“姑娘,王爷。何顺死前那天,总管大人派他去清点库房。膳房的库房,一年盘一次。他盘了整整一个下午,回来之后,人就不对了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法?”
“帮厨的说,他晚饭没吃几口,一个人在灯底下坐到二更,翻来覆去看一张单子。第二天一早,就把单子锁进了他屋里的柜子。”
“柜子开了吗?”
贺兰都的声音更低了:“开了。空的。锁没撬,钥匙还在他枕头底下,柜子里的东西,是有人配了钥匙拿走的。或者,何顺死前自己转移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宋辞慢慢开口,一条一条地数:“老苟,死前撞见了墨七夜里运货的勾当。刘嬷嬷,掌灶三年,张师傅中毒那晚她头一个到。何顺,清点库房翻出了要紧的东西。王爷,三桩案子串起来看,不是毒挑人,是东西挑人。谁撞见了、谁经手了,谁死。”
“凶手在清剿线索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对。”宋辞说,“而他手脚比我们快。库房那张单子上写了什么,我们晚了一步。”
“晚一步,未必晚死一步。”拓跋烈说,“贺兰都,库房今夜封了,逐项对账。盘过的和没盘的,差在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贺兰都抱拳,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半拍,回头补了一句,“姑娘,夜里门户闩严实。老苟是马厩的人,何顺是膳房的人,这凶手,眼下还没碰过内宅,可他要清的东西,未必还剩在库房里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辞吹灯躺下,是三更前后。
她刚合眼没多久,窗纸上有影子一掠。
极轻的一声,像猫爪落砖。可猫落地,爪子是软的。这一下,是人前脚掌压下去再抬起来的那种,轻,但有分量。
宋辞睁眼,没动。数了三息,翻身推窗。
院子空着。月亮明晃晃的,砖地上一层白霜,没有脚印,落霜前踩过的印子,早让霜盖了。
她低头。窗根底下的砖缝里,有一小片东西,暗灰色,卷着边。
她拈起来,凑到月光底下。
一片碾碎的醉鱼藤干叶。跟贺兰都傍晚在何顺墙根捡到的,是一路的东西。
有人来过她的窗下。不进来,不动手,只留一片毒草,落在她一推窗就能看见的砖缝里。
死人说话,用的是尸首。活人警告活人,用的是这个。
宋辞捏着那片叶子站在窗前,把院墙的阴影一寸一寸扫了一遍。空的。人早走了。
她关上窗,落了闩。回身时,指尖把那片叶子对着月光又照了一下,叶脉里那点甜腥,隔着三尺都闻得见。
三天,两条命,一片叶子。
她把叶子包进油纸,塞进枕头底下,躺回去,睁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