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局的事,是从一句谎话开始的。
巳时刚过,拓跋烈传出一道令:府中今夜戒严,西院今夜秘验第四名刚毒发的侍女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令传下去不到两个时辰,全府的角落都知道了,西院那间屋里躺着一个还没断气的,宋大人要在半夜验,验出什么,天知道。
其实那“侍女”是贺兰都手底下一个亲兵,脱了甲换上侍女的襦裙,脸上抹了层蜡色的粉,直挺挺躺在西院里屋的炕上。宋辞什么都不验,她只管熬药。炉子上坐着一罐子甘草黄连,药味顺着窗缝往外飘,飘了半个晚上。灯也点到半夜不熄,人影映在窗纸上,来回走,像一直忙着。
亥时三刻,暗处动了。
后墙根底下,一条瘦影贴着墙溜进院子,猫着腰摸到廊下的水缸边上。那人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手刚伸到缸沿上,四下里的人影就合了上来。贺兰都从缸后头先起,两只手铁钳一样扣住那人的腕子,纸包脱手落地,撒出来一撮暗色的粉。
“别动。一动,手就废了。”
灯从四面打起来。被按在地上的,是个二十出头的杂役,府里的人都认得,叫小满,平日在外院跑腿送信,见了谁都笑呵呵的。
贺兰都从他袖子里又搜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闻了闻,转头看宋辞。
宋辞蹲下去,捻起撒在地上的粉,凑近闻了一下,又取银针沾水探过去。针尖泛蓝黑。
“醉鱼藤。”她说,“跟三案一路的货。”
小满趴在地上,先是求饶,后是哭,哭到一半被人架起来提走。审是在密牢隔壁那间屋里审的,没上大刑,贺兰都只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:纸包、瓷瓶、还有巴图嘴里那片桑皮纸的拓样。小满看着看着,腿先软了。
“俺说,俺说,别、别把俺跟那几条人命搁一块儿,”他的话磕磕绊绊往外倒,“毒不是俺配的!是有人给俺的,给俺的人,隔三差五进府一趟,赶着药材车进的,府里买药材,回回捎一包东西给俺,让俺……让俺瞅准了人下。”
“谁?”
“俺不知道他真名!”小满的汗顺着下巴淌,“俺管他叫先生。那人四十来岁,清瘦,进府从来不走正门,跟着药车从料道进。他懂药,回回都说,这东西几钱几钱,多了少了都不行,说得头头是道。俺就图他给的银子——”
“谁让下的手?”
“先生只说,是上头的话。上头是谁,俺问了回,先生只漏过一句口风,说是……是青蟒部的大人物。”小满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慕容首领。”
隔壁屋里,隔着一道墙,拓跋烈和宋辞都在听。
贺兰都进来的时候,把口供的纸递过去,声音压着:“人连夜再审,还有一句没审实,那‘先生’近来落脚在哪儿,小满说不知道,只说药材车打一家商号来,叫慕容记。”
拓跋烈坐在案后没动,手指在案沿上压了半天。
“连环毒杀,加栽赃。”他慢慢把这八个字说出来,“一面把府里知道内情的耳目清干净,一面叫全北燕恨一个梁朝来的公主。毒案破不了,恨就落在她头上;毒案破了,死的全是知情人。两头都走得通。”他抬眼看宋辞,“这盘棋,比马夫那案大得多。”
“大得多。”宋辞说,“可王爷,这局有一处对不上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满是个跑腿的。”她掰着指头讲,“他连‘先生’的真面都没见过,他做的事就是拿到一包东西,找机会倒进水里。三案的毒,投得都不糙,老苟那口井,下的是缓的,攒七八天;刘嬷嬷和何顺,下的是急的,一夜的量。缓急怎么配、几钱几两,小满做不了主,他连醉鱼藤的名字今夜才头回听说。配药的是那位‘先生’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小满说他‘懂药’。懂药这两个字,比什么都值钱。墨七管运货,小满管投毒,中间那个懂药的,才是这毒网的芯子。他在府里进出三年,跟着药车,不惹眼——我查毒源的时候就觉得,这凶手像隔着布伸手。现在布有了,就是这位先生。”
拓跋烈的眸色沉下去:“贺兰都。慕容记的底,天亮前我要。车从哪个门进的、验货的是谁、签的单子压在哪个房。”
“是。”
天亮前,贺兰都的线摸回来了。慕容记,朔州城里挂着三家铺面的药材商号,明面上做南货北卖的生意,账房的后台是青蟒部的一个远亲。府里三年的药材采买,走的都是这家。宋辞把“慕容记”三个字写在她那张毒网图的顶端,画了条线,拴到“青蟒之秘”那个圈上。
图画完,她盯着看了半天,还是觉得少一块。
当夜,她把三案的毒粉重新倒出来验了一遍。这回不看碾痕,看的是粉本身。醉鱼藤的膏要化粉,得先蒸后晒。她拿放大镜看粉粒的断面,断面上有一层一层的纹,一层叠一层,数下来,九层。
“九蒸九晒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素心在旁边打瞌睡,被她这句话惊醒:“姑娘说啥?”
“做药的老法子。药蒸一回晒一回,蒸晒九遍,药性才收得进去。”宋辞说,“这法子南地药商最讲究,北燕人熬膏,图快,顶多三蒸三晒。这罐醉鱼藤,是南边路数的手艺做的。”
南地。北燕的毒,大梁的手艺。前头冷苑那桩案子,毒方就是大梁路数,只是配方糙,像外行赶工。这一回不糙了,九层纹,一层不缺,是行家做的。
宋辞把放大镜搁下,走到窗边。朔州城外一片黑,黑里头星星点点是各家的灯。
药是南边手艺熬的。人是跟着慕容记的药材车进出的。药商,南地药商。
她回到案前,把毒网图上“慕容记”三个字旁边,添了四个小字:南来货路。笔搁下,她又想起一个人,大梁太子萧承稷,人不就在云州大营么,营里营外,还能一个药商都没有?
“素心。”她说,“明日你替我打听一件事。朔州城里做南货的药材铺子,慕容记之外,还有几家?哪一家,是掌柜亲自站柜台、自己验货的?”
素心揉着眼睛:“姑娘问这个做啥?”
“买药。”
素心应了,回炕上接着睡。宋辞坐在灯下,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九层纹的拓片上。
她想,也许该找位“同乡”聊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