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蛇出洞的第二天,宋辞没歇着。她把自己关在西院,把一样一样东西往一张大纸上钉。
三案的毒膏拓片,慕容记的商号薄册抄件,小满的口供,马监旧宅搜出的那半袋草屑,还有巴图嘴里那片桑皮纸。摊了满满一案。
她画图。图的底下画三个圈:产毒的青蟒部,转运的慕容记,府里按人下毒的细作。三个圈用线连起来,一条从上到下的线,线旁边又添了四个字:流言栽赃。
画完,她盯着看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“这网分三层。”拓跋烈过来看的时候,她一条一条指给他,“最上头,青蟒部产毒,慕容休下令。中间,慕容记商号把毒裹在药材里运进府,三年了。最底下,府内的细作接到货,按人下毒——老苟、刘嬷嬷、何顺、巴图。毒案一起,流言就起,把四条人命挂到我脖子上。”
“三层全破了?”
“破了两层半。”宋辞说,“青蟒部,明牌。慕容记,贺兰都查实了,三家铺面,账房后台是青蟒的远亲,府里三年的药材采买全走它,毒膏进府就走的这条道,账目对得上。这两层是外头的网,已经攥在手里了。”
“那半层呢?”
“最底下那层。”她的指头点在图的下角,“小满招了,可小满只是只手。他连毒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下缓毒还是急毒、下在井里还是壶里,得有人定。这个人掌得了库、调得了货、进得出膳房后廊那口烧水灶,还摸得清三个人各自喝哪碗水。这个人,现在还稳稳当当藏在府里,一步没惊着。”
拓跋烈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:“怎么找?”
“往回翻案。”宋辞把马夫和管事两案的卷宗拖过来,“王爷您看,老苟死,是因为撞见运货,货走的是库。何顺死,是因为盘库翻了单子,还是库。巴图死,是因为押过密函匣。三个人碰的东西,全从库里过。能在‘盘点’‘采买’的名目底下光明正大摸这些东西,又熟各处水源的,全府数下来,只有一类人。”
“库吏。”
“库吏一脉。”宋辞说,“乞伏茂底下管库房的,连账房带库吏,七个人。这七个人,这几年谁作的保、谁的手能伸到后廊灶上,得密查。”
拓跋烈叫了贺兰都。贺兰都领命出去,两天没露面。第三天傍晚,他从角门进来,进门先喝了一碗水,才压着声音开口。
“七个人,挨个摸了。六个干净的。有一个,对不上。”他摊开一张手画的图,“库吏,姓佟,管杂货库的,进府六年,账挑不出错。可他这三个月的出入路线,我让人一天一天对着,三桩案,桩桩有他。”
“怎么个有法?”
“老苟出事前三天,他‘巡库’,走的道绕了马厩后井。何顺出事前三天,也巡了一回库,那天他多走了一段,正好过膳房后廊。巴图出事前三天,他核杂用炭的账,账上有一笔支出,记的是‘后园杂用’,后园,就是巴图夜巡那圈。”贺兰都顿了顿,“回回都是前三天。不早不晚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是他。”宋辞说,“不是巧。三回巧,就不是巧了。这人就是墨七上头那个‘掌钥匙的’。墨七管运,小满管投,他管调——货往哪儿去、毒下给谁、几时动手,是他的手笔。”
“拿人?”贺兰都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不。”拓跋烈开口,“拿了他,上头那条线就断了。慕容记三年进的货,账上的窟窿在哪儿、云州那边接没接手,这些还没问出来。打草惊蛇,蛇跑了,剩个空窝。”
他看向宋辞:“先按住。你接着演。”
“演什么?”
“演你查不动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演一个被疑过的、禁足刚免的、再没有头绪的仵作。让他觉得,这一局他赢了,四条命断得干净,栽赃也成了。人一觉得自己赢了,手脚就松。”
宋辞点头:“这个我会。”
戏当天就开了场。她照旧让素心去灶上领饭,饭回来她当着院里人的面叹气,说连着几宿没睡好。第二天,她“病”了,药是素心煎的,端进端出,苦味飘了半个院子。第三天,贺兰都的人在西院外当值时换成了两个生面孔,账面上写的是“轮岗”,明眼人看着,就是撤了岗。佟库吏那几天照旧巡库、照旧核账,脚步没有一点乱。
宋辞隔着窗看他走过两回。四十来岁,微驼背,走路贴着墙根,见了人先低头。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。
夜里,西院。
素心睡了。宋辞把毒网图在灯下重新摊开,一个圈一个圈看过去。看到底下那个圈,笔停住了。
图上还缺一角。
府内这层,眼看要收口了。可中间那层里头,还藏着一个没露脸的人——小满嘴里那位“懂药的先生”。四十来岁,清瘦,跟着药材车进府。是他把毒粉一包一包递下去的,是他定的几钱几两。九蒸九晒的南边手艺,十有八九也在他手上。这个人是谁、眼下藏在哪儿、跟慕容记是什么关系,图上是一块空白。
宋辞拿笔在那块空白处虚虚画了个圈,没填字。填不了。她不是药行的人,药行里的门道,认脸认手艺认同行,她一样不占。
得找个懂药的。
她把图折好,收进枕函底下,吹了灯。
翌日清晨,天刚亮,门房来叩西院的门。
素心睡眼惺忪地去应,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名帖,帖子上印着“程记药行”四个字。
“姑娘,外头来了个药商,青衫,文绉绉的,说是给府里送安神药材的。”素心把帖子递过来,一脸纳闷,“奇了,他指名要见您。俺问他是哪儿的人,他笑了笑,没答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姓程。”
宋辞接过名帖,指尖在“程记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朔州城里做南货的药行,素心前几日替她数过,慕容记之外还有三家,程记是其一,铺面不大,掌柜的自己站柜台、自己验货。
她整了整衣襟,走到院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人,四十上下,青布直裰,风尘扑扑,肩上一个药箱,箱角磨得发亮。见她出来,那人先拱手,躬了半个身。
然后一开口,是一口地道的大梁乡音。
“宋姑娘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带笑,“自家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