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墨五,是在拿住他的第三天。
头两天没用刑。拓跋烈让他在密牢里晾着,一日三餐照送,一句话不问。晾到第三天,人提上堂,堂上没摆刑具,摆的是一张图。
宋辞的毒网图,放大了誊在一张整纸上。
墨五被押进来,抬头看见那张图,脚步顿了一下。拓跋烈坐在堂上,没让他跪,也没让他站直,就让人押着,站在图前头。
“看。”拓跋烈说,“认得出就认。认不出,本王一样一样给你念。”
没人应。拓跋烈也不催,抬手,贺兰都展开第一件东西——马监旧宅地砖下的账册。
“三个月,慕容记走了十一趟。”拓跋烈指着图上中间那个圈,“你签收的。”
第二件,那坛毒膏。坛口的泥封摆在案上,封泥的印记拓了出来。
第三件,库钥。第四件,巴图嘴里那片桑皮纸,拼上了旧宅砖缝里的纸边。第五件,是前夜牢里那盏茶,连着牢门口那丛枯黑的草,一并起了出来,草是连根带土铲的,装在木匣里。
一样一样摆过去,堂上没声音。摆到第七件的时候,墨五的膝盖弯了。不是跪,是站不住,两个亲兵架着他的胳膊,他才没趴下去。
“慕容休。”拓跋烈开口,“是不是他定的计。”
墨五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可以不认。”拓跋烈说,“本王不缺你这句话。这些东西摆到北燕王庭,摆到四部的王帐里,一样定你的罪。认了,堂上留个全尸;不认——慕容休那封密令怎么写的,你心里有数,你死了,他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派。”
墨五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。
“……是首领定的。”
堂上的人都没动。宋辞坐在拓跋烈侧后头,提笔,记。
“三年前墨七进府,是首领安排的,占马厩,走货。我比他晚三年,进库房。”墨五的话一截一截往外挤,“起初只有货,没有毒。头一回叫人死,是去年的事,一个采买的小子,翻货单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的数目。首领传令,让我‘清一清’。”
“老苟呢。”宋辞开口。
“老苟是腊月里的事。”墨五说,“他夜里起来给马添料,撞见墨七卸货。卸的不是药材,是封在药材箱底的铁匣。他没声张,可他看见了。这样的人,留着就是祸。首领的令下来,我用哑泉灰,缓的,攒着下。他那样的粗人,死了只当是暴病。”
“刘嬷嬷?”
“张师傅中毒那晚,她到得太快了。”墨五说,“我原本没打算动她。可她头一个赶到灶间,扶了张师傅,后来又在人前念叨,说掌勺的从来不尝第二口,那锅汤不对。这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就知道,这婆子心里有数了,只是不敢说。”
“何顺?”
“他自己撞上来的。”墨五说到这个名字,喉咙滚了一下,“盘库,翻出了一张旧单子。那张单子记的是三年前头一批铁匣入府的日子和去处。他要是拿去给了总管,直接就烧到我。我先递的信,首领回令:清。醉鱼藤,一夜的量。单子我配钥匙取走了,藏进旧宅砖底下,想着留着,万一有用。”
“巴图?”
“他押过一趟密函匣。”墨五说,“匣子里装的什么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首领传话,说经手过那只匣子的人,都得清。名单是慕容记那边递进来的,上头三个名字,巴图是最后一个。”
宋辞的笔停了停。
“三个人,不是你挑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我挑的。”墨五说,“我只管下手。挑人、定时、用缓用急,都是上头定的。我是钥匙,不是下棋的。”
拓跋烈从堂上下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还有呢。”他说,“戏本子没完。桑皮纸,流言,接着说。”
墨五闭了一会儿眼。
“栽赃是去年就排好的。”他说,“首领的原话是——‘那梁朝来的公主,进了府就是一块现成的碑,死了往碑上刻字最省事。’起初的计划是毒死她,再把毒案挂她头上。后来查实了她会验尸,这条计划就改了:不急着弄死,先弄脏。桑皮纸是从她屋里偷的,锁是我拿铁丝开的。流言不是我散的,我只递了两回话,话进了浆洗房,自己就长了腿。”
宋辞起身,把三案的毒粉又当堂验了一遍。银针探下去,一盏一盏摆开,针尖的蓝黑,与供词里的每一件,对上。
堂审过半,墨五忽然添了一句没人问到的话。
“你们抓了我,这局也没完。”他说,“府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满堂的人都抬了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墨五说,“这个人不归墨七,也不归我。我只见过一回信物,青蟒的令符,半片。送信的人从来不进府,可话总能进到我手上。有一回我多问了一句,上头的回话只有六个字:他只听首领。这个人是干什么的,后来我拼出来了,他在两国之间递话,递的是假话。梁那边听见的北燕的动静,北燕这边听见的梁的动静,都有他一份。”
宋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
传假话的。这才明白,慕容休这盘棋里,她查了半个月的毒,只是棋盘的一角。毒杀清的是内,这颗钉子拨的是外,燕梁两家彼此看对方的眼神,就是这个人一笔一笔描黑出来的。
“信物落在哪儿,你知道吗。”贺兰都问。
“墨七收监之前,跟我说过一回。”墨五说,“他见过那人换信,地方在府东的角门外,一处废炭窑。就这些。我说的全了,你们要杀要剐——”
话没说完,贺兰都已经带人出去了。
搜那处废炭窑,是当天午后的事。人扑了个空。窑里炭灰上留着新鲜的脚印,两种,一进一出,都是昨夜的。人早得了风声走了。
窑里砖砌的台子底下,抠出来一样东西。
半片青铜令符。巴掌的一半大,边缘是锯齿状的断口。
宋辞接过来,就着日光看。符面上刻着一条盘蛇,蛇身底下压着一个变形的纹路。她看那个纹路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熟。
熟在哪儿,她一时没想起来。回到西院,铺开凤巢那张羊皮图,两样东西并排一搁,她看清了。令符上那个变形的刻纹,跟地宫图上那个“凰”字的起笔,是同一走势的弯。像是同一双手,或是同一套刻范,出来的东西。
她把令符搁在图上,没往下想。想了也没用,眼下的线不够。
傍晚,程佑安来了。
这回不是送药的名目,是他自己递话求见。人进屋,看见案上那半片令符,脚步停了半息。
“青蟒的令。”他没碰,只俯身看,“这是调外线的符。府里埋的这颗,青蟒叫‘耳’,不叫手,手是干粗活的,耳是递话的。符留下了,人是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儿?”
“往南,给慕容休送信。”程佑安说,“信上会写什么,我猜得出七八分,毒局破了,细作折了,请首领早发难。姑娘,他们等不了太久。毒杀是前奏,前奏唱完,戏该上正场了。正场不在府里,在边境。”
宋辞把令符收起来。
“你这话,我原样递给王爷。”她说,“你这条舌头,也得管你自己收着。”
“我等着查。”程佑安笑了笑,拱手走了。
当夜,书房。
宋辞把三样东西并排呈上:墨五的供词,誊清的毒网图,半片令符。
“真凶不是墨五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慕容休,青蟒部,一路排上去。他们要的不是府里几条命,命是柴火,他们要的是燕梁这把火。眼下柴火烧完了,点火的令符又跑了。王爷,边上的事,得早备。”
拓跋烈把三样东西看完,一件一件收进铁匣,跟那半块青铜机关核搁在了一处。
“本王今夜就修两道折子。”他说,“一道发王庭,一道发云州前线。”
亥时,前厅。
府里的人被连夜召集,二三百口,站满了院子。拓跋烈立在阶上,当众宣布:府中连环毒杀一案,已审结,系青蟒部细作所为,四条人命,凶手已伏案在押,与和亲公主无干。传散流言、构陷公主者,与细作同罪论处。
满院的人跪了一地。有人抬起头,有人还是低着头,可那股压了半个月的东西,散了。散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宋辞立在廊柱边上,没跪也没动。素心站在她身后,眼睛红着,小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。
她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她心里搁着两样东西,一样是凤巢图上那个“凰”字,一样是掌心那半片青蟒的令。
两样东西的刻纹,是一个走势。
这不是巧。这盘棋底下,还压着一张她没见过的棋盘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西院走。走了两步,贺兰都从后头跟上来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姑娘,堂审的供词里,有一句我让人删了没誊。”他说,“墨五招到最后,还说了一个人名。他说,那颗‘耳’递出去的最后一封假信,是上个月的事,收信的地方,在云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