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阵马蹄,是黑熊部的人到了。四部来使,头一批进城。
歇了一日,拓跋烈传令:次日辰时,王府正堂,四部来使齐聚,摄政王亲议府中毒案。
这规格不合规矩。一桩府内命案,不至于把四部使者都请来。可拓跋烈就这么办了,他摆明了,这案子不是府内的事,是要当着四部的面算的账。
辰时,正堂。
四部的座次摆开。黑熊部使者坐东首,五十来岁,皮袍,话少。西首坐着青蟒部的使者,四十出头,尖脸,进门起嘴角就挂着三分客气的笑,进堂落座,笑也没摘。下首另坐着两拨人,一拨白隼,带的是副使;还有一拨赤狼部,来的是世子阿史那,二十出头,虎背熊腰,进门时嗓门就压不住,落座了才勉强收着。
乞伏茂立在堂侧,捧着案卷。贺兰都带八个亲兵分立两廊。宋辞的位置,在拓跋烈身侧三步,一张小案,一把椅子。这位置也是拓跋烈定的,没跟任何人商量。
人齐了,拓跋烈没客套,抬手。
乞伏茂展图。
那张誊大的毒网图,在堂中挂开。四层,一个不落:青蟒部,慕容记商号,墨七墨五,底下老苟、刘嬷嬷、何顺、巴图四个名字,一圈“栽赃”绕着“宋辞”两个字。
“诸位远来,先看一样东西。”拓跋烈坐着,声音不高,“本王府里,三个月,死了四个人。马夫、管事、侍卫、膳房嬷嬷。凶手是谁,本王查出来了。今日请诸位来,不是叫诸位评理,是叫诸位看看,青蟒部的首领慕容休,是怎么把手伸进北燕摄政王府的。”
满堂的眼睛,齐刷刷从图上挪到青蟒使者脸上。
青蟒使者腾地站起来,脸上的笑撑不住了:“摄政王,这话,”
“坐下。话没完。”拓跋烈抬手止了他。
乞伏茂接着展。墨五的供词,誊本,一页一页念。念到“首领慕容休传令灭口”那一句,堂上黑熊部使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念到“栽赃和亲公主”那几句,白隼的副使跟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供词念完,物证跟上。毒膏、账册、库钥、桑皮纸的拼合拓样,一样一样过堂。念到桑皮纸那一段,宋辞注意到青蟒使者的袖口动了一下,很轻,是往袖子深处拢的动作。
堂上轮不到她开口。可她开了。
“使者袖中藏了东西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落得很稳,“一角硬物,带锯齿断口。方才使者起身的时候,袖里的东西坠了一下,形状不对。”
满堂的目光钉在那只袖子上。
青蟒使者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退。“摄政王,堂上构陷外使,这是什么规矩!”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拓跋烈道,“验一验,就清白了。”
贺兰都走过去。使者僵着不抬胳膊,两边的亲兵上前,架住肩膀,贺兰都从他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半片青铜令符。锯齿断口,盘蛇刻纹。
宋辞起身,走过去,把令符翻过来,对着堂上众人,又从自己案上取来炭窑里搜出的那半片,两个半片往一起一对。
断口咬合,严丝合缝。一整片。
“堂上诸位看清楚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青蟒部调外线的令符。一半留在逃走的人身上,一半,青蟒部的使者揣在袖子里进了本王府的门。使者大人不是来议事的。是来探口风的,探那颗逃掉的钉子,走了多远,漏了多少。”
堂上一静。黑熊部使者缓缓放下茶盏,咳了一声:“这符,老夫算是开了眼。青蟒的朋友,你们部里的规矩,当真……别致。”
青蟒使者的汗,顺着鬓角淌下来了。他张了两回嘴,才把话捋直:“符是……符是有的!可这不是摄政王说的那个意思!这符是部里通行的信物,人人可持,”
“人人可持?”宋辞把合好的令符搁回案上,“那这上头调‘外线’的刻纹,也是人人可持的?使者大人若说是,那墨五的供词、账册、这半片符的另一半,咱们一并送到王庭,请可汗的人认一认,是不是‘人人可持’。”
使者的嘴闭上了。
拓跋烈站起来。他一站起来,堂上没人再坐着,呼啦啦全起了。
“符,本王收了。”他说,“使者回去,带两句话给慕容休。第一句,细作之罪,削三成岁贡,这是给死的那四条命赔的,北燕人不拿自己人的血喂外人。第二句——”他的目光从满堂扫过去,一个部一个部地过,“青蟒再把手伸进本王府,伸进来一只,本王剁一只。四部大会,本王等着慕容休当面来。”
青蟒使者脸色灰败,行了个僵硬的礼,转身要走。走到堂门口,他停住,回头放了一句话。
“摄政王护一个大梁来的女人,当着四部的面,这么护,就不怕寒了北燕将士的心?”
堂上的气氛一下绷紧了。白隼副使的眼睛亮了一下,等着看拓跋烈怎么接。
接话的不是拓跋烈。
“寒心的,该是青蟒部。”宋辞立在原处没动,“在北燕的地上,毒杀北燕的人,四条命,杀完了把名字挂到一个没动过手的女人头上。将军要谈忠心,先管好自己的细作。将士的心,不是被摄政王寒的,是叫自家首领的毒药,一口一口喂寒的。”
满堂一静。
青蟒使者的嘴动了动,什么也没出来,转身走了。
黑熊部使者在位子上坐回去,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撂下一句:“这女人,说的话比刀子还硬。”这话没冲着任何人,可堂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散堂。
众人退尽,拓跋烈在堂上没走。他踱到那张毒网图前,看了一会儿,回头。
“方才那句。”他说,“比本王的刀还利。”
“我只是如实说。”宋辞收着案上的东西,“死人不会说谎。活人撒的谎,尸体替它记着。墨五在牢里撒的那些谎,最后全是尸体上的东西拆穿的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一阵。以前他看她,眼神里总带着三分掂量,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,称不称斤两。这一回没有。就是看着,不带秤的看。
“还有一句话,当堂没说完。”他说,“本王留到这会儿说。”
“王爷请。”
“从今往后,府中生死不明之事,皆听你验断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句话本来要在堂上说的,让你那句抢了先。现在补上,本王的府里,仵作之位,是你立起来的,谁也拆不走。”
午后,赤狼部的世子阿史那,单独来了西院。
来的时候没递帖子,人直接堵在了院门口,嗓门先到:“哪位是骨语者?俺们部里一路传到朔州,说王府有个能跟死人说话的!”
素心吓得差点把药杵脱手。
宋辞出来,把人让进屋。阿史那五大三粗,进了这满屋子药柜的屋子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是站着说完话的。
“俺爹让我来的。”他说,“赤狼部跟摄政王,这几年的账没算明白过,可青蟒这次的事,俺爹听完就说了一句,拿毒药对付自己人的部,信不得。四部大会上,赤狼部坐摄政王那边。”
“世子这话,我记下了,会递给王爷。”宋辞说,“我多问一句,白隼呢?”
“白隼两头倒。”阿史那撇嘴,“他们那位郡主精着呢,谁给的好处多朝谁歪。不过俺听说,白隼里头也不是一条心,北边几个老族长,烦青蟒烦得牙痒,说青蟒这几年抢他们的马场。”他压低嗓门凑近了些,“黑水俺们摸不准,俺爹说,得有人去递个话。黑水那位老王,吃软不吃硬,你要是拿摄政王的令去压他,他扭头就走。”
“这些话,比十车礼值钱。”宋辞说,“世子回去告诉老王,四部大会前,这府里的门,对赤狼的人常开着。”
阿史那咧嘴一笑,抱拳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姑娘要是有空,教俺两招验骨的!俺们部里打猎,老看错生死!”
入夜,府门。
朔州落了今年头一场雪籽,打在门楼瓦上沙沙地响。拓跋烈处理完案头的事,到了门口,宋辞也到了,素心早回屋了,就两个人,立在檐下。
“黑水那边,明日派人。”拓跋烈望着门外的雪籽,“空手去,带阿史那的话。老王吃软,就软着来。”
“使者的口才得挑。”宋辞说,“不能是官腔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拓跋烈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。风卷着雪籽扑在门灯上,簌簌地响。
“从前留你。”拓跋烈忽然开口,“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今留你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你可靠。”
宋辞转过头看他。灯在檐下晃,照着他半边脸。这人堂上能瞪着四部使者说剁手的话,这会儿立在风里,说这么一句,说得像下军令。
她收回头,望着门外的路。
“臣妾也只是不想白死。”她说,“死在冷苑是白死,死在这盘棋里,总得先弄明白棋盘长什么样。”
拓跋烈没接话。可他也没走。
雪籽下密了,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立着,一个望着府门外的长街,一个也望着长街。拓跋烈的亲兵候在门楼两侧,谁也没敢上来催。
后来是宋辞先动的。她拢了拢领口:“夜里冷,王爷案头还有折子。”
“嗯。”拓跋烈说,转了身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檐阶,往各自的院子走。走出去七八步,拓跋烈的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明日堂上那张图,誊一份送到你验尸房去挂着。往后进你门的人,先看看你办成过什么事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