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部来使到齐后的第三天,拓跋烈在演武场设了宴。
北燕待客的规矩,光吃酒不算数,得看本事。场地摆在演武场,箭靶立了一排,木桩削了一排,各部使者带来的好手轮番下场,射的射、搏的搏,喝彩一浪一浪。
宋辞的位置照旧在拓跋烈侧后。她不喝酒,案上摆的是茶。这安排落在明面上,四部的人都看在眼里——摄政王身侧三步的那个位置,从头到尾,给的是那个梁人女子。
呼延敏的眼睛,在她身上停了一晚上了。
酒过三巡,轮到白隼的人下场。一个随从挽弓连中三箭,满场喝彩,呼延敏端着酒起身,走到场中,笑吟吟地冲着廊下那头说话了。
“宋姑娘。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满场都听得见,“北边待客,席上看的是马上弓下的本事。姑娘入府这么些日子,咱们还没讨教过。敢问一句,骨语者也会骑马射箭么?还是说,只会在死人堆里显能?”
满场的说笑声矮了下去。各部的来使,一半人的目光聚了过来,有看热闹的,有不怀好意的。赤狼部的阿史那把手里的肉骨头搁下了,黑熊部的老使者端着酒,慢慢转过了身。
这话说得又准又毒。宋辞在王府立的威,立在验尸断案上;可在这满场北燕人的眼里,验尸是下九流的活,碰死人的人上不了台面。呼延敏一句话,把她这一个月挣的体面,往泥里按。
宋辞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“骑马射箭,我不会。”她说得干脆,满场有人笑出了声。她没理会,抬手指了指演武场边上,“可今儿这场子上,正好有一样东西,比箭靶上那几个窟窿有看头。请郡主赏个脸,陪我看一眼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边。”宋辞指的是场地东边。方才搏阵的时候,有个王府侍卫被摔下桩来,此刻正坐在边上看人给他缠胳膊,脸色发白。
呼延敏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,跟着走了过去。满场的人也跟着看,没人喝酒了。
那侍卫见了摄政王和郡主过来,挣扎着要起身,被宋辞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我看看这条胳膊。”
她蹲下去,隔着缠了一半的布,把那条小臂从肘到腕细细捏了一遍。捏到腕上三寸那一处,她的手停了。
“疼这儿?”
侍卫点头,龇着牙:“方才桩上摔的,着地就是这条胳膊,”
“不是摔的。”宋辞说。
侍卫愣了。
“这骨头没断,错位了,可错的方向不对。”她的手指点在那处,“摔出来的错位,骨头往前顶。你这处,骨头是往后错缝的,缝里还有一道旧痕,磨出来的。这是弓弦勒的,长年挽硬弓,腕骨受了力,今儿桩上一摔,把它震开了。你这条胳膊,三个月前就带伤,对不对?”
侍卫的脸白了,没话。
“带伤报名下场,是怕人看出来?”宋辞的声音没高没低,“演武场的名册上记着你的名字,回头养好了再来。这条胳膊要是废了,往后连弓都摸不成。”
侍卫的头垂下去了,嘴唇动了动,没敢应声。
宋辞站起来,转向呼延敏。
“郡主的人,也是一样。”
她抬手指向方才下场挽弓连中三箭的那个白隼随从,人还站在场中,没散。
“这位好手,右肩。”她说,“挽弓的肩,虎口的茧,都是真功夫,做不了假。可他每次抬臂,肩头比左边矮半寸,收弓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往外撇一下。这不是习惯,是肩甲骨上有陈伤,没好利索,硬撑着。这种伤,再射十回箭,往后这条胳膊就废了,多半废在下回挽满弓的时候。”
满场静了。
那个随从的脸,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。呼延敏扭头看他,他的头低下去了。
这是白隼部万里挑一选来护着郡主的亲随。带伤充好手,被人在满座宾客跟前,一眼挑破。
四下里响起压低的笑。赤狼部的阿史那嗓门没收住,笑出了声,又赶紧拿酒碗挡了半张脸。黑熊部老使者咂了口酒,没言语,眼睛里的意思却明白。
呼延敏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她挑这一场,是要显白隼的强,压这个梁人的威,眼下强没显成,短处倒当众揭了一块。
她站了半晌,忽然转身,走到演武场边上,拔刀。
刀出了鞘,反手一刀,深深劈进木桩里。她握着刀柄,回头盯着宋辞,一字一字地冷。
“你验骨厉害。死人骨头、活人骨头,你都说得头头是道。”她道,“那你敢不敢验一样东西,验我这一刀。我拔刀,你避。避得开,白隼服你;避不开,”
“郡主。”宋辞打断了她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。
“你这刀,得先磨。”她说,“刃口从根到尖,三处卷了。刀身上靠柄那一块,锈斑连成了片,鞘里进了潮气,起码两个月没上油。这种刀,今天真要见了血,伤口沾上锈末,三天里头就得烂起来,高热,说胡话,胳膊保不保得住都两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郡主要跟我赌输赢,赌注是郡主自己的刀口。这买卖我不接。先把刀磨好、养好,哪天郡主真要动刀,我陪你。今日不必。”
满场又是一静,这回的静,比方才那回还长。
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来的。这回连黑熊部的老使者都笑了,端着酒碗摇头:“白隼的姑娘,刀还没出鞘,先叫人验了个干净。”
呼延敏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都攥白了。她盯着宋辞,胸口起伏了几回。
廊下,拓跋烈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,一步没动,一句话没拦。
他身侧的贺兰都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方才呼延敏拔刀那一瞬,他半个身子已经挡了出去,被拓跋烈抬手压住了。此刻贺兰都低声问:“王爷不管?”
“管什么。”拓跋烈端着酒,慢慢喝了一口,“她连呼延敏的刀都敢评。这府里那些见了本王只会说是的顺民,一百个加起来,没她一个人有趣。”
贺兰都看了自家王爷一眼,没再说话。可他把这句收下了。摄政王的心思,从来不在脸上,在话缝里。
呼延敏最终把刀从木桩里拔了出来,还鞘,动作又快又狠。
散场的时候,她的人先走,她殿后。走到宋辞身边,她忽然伸手,拽住了宋辞的衣袖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你得意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不过是摄政王一时新鲜。他这种人,手里用过的东西多了,用一样,扔一样。等他厌了,北边第一个容不下你的,就是白隼。你等着。”
宋辞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,然后把手抽了回来,抽得不快不慢。
“那郡主便等着看。”她说,“看他厌不厌。”
呼延敏盯着她,眼睛里那点火苗腾了一下,又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她转身走了,白狐毛领子扫过宋辞的衣角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回西院的路上,素心一路小跑跟着,忍不住了:“姑娘,那个白隼的郡主,欺负人!方才那话俺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,什么只会在死人堆里,”
“她欺负不到我。”宋辞说,“她今天折了面子,折在自己挑的场子上。”
“可她记恨啊。”素心愁,“这种人记恨起来,背地里使坏,”
“所以得记着。”宋辞说。
进屋,她点了灯,从柜里取出一本空册子,翻开头一页,提笔。
素心凑过来看,见她写的是今日的日子,底下一条一条:演武场,当众讥“只会在死人堆里显能”;带伤亲随一事,折其颜面;拔刀相胁,以锈刀败退;临行言“白隼第一个容不下你”。
写完,她笔搁下了。
素心认字不多,看着那页发懵:“姑娘记这个做啥?”
“白隼部的敌意,今天才算真正开了花。”宋辞把册子合上,“花开了,就会结果。她往后每一次动手,往前翻一翻,就知道路数,不会再像今天这样,一点准备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春桃呢?”素心问,“要不要也跟春桃说一声,让她在灶上那边留意着。”
“说。”宋辞说,“灶上、浆洗房、各院的婆子嘴,全让春桃留意。白隼的人在城里到处走,话进了谁的耳朵、又从谁的嘴里出来,一条一条报给我。”
素心郑重地点了头,出去寻春桃了。
宋辞把那本册子搁在案头,压在毒网图的抄本上头。正要吹灯,院外传来叩门声——贺兰都的人,递进来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是贺兰都的字,三行。
“呼延敏今晚没有宿在白隼的驿馆。她换了便装,二更出的城,往北去了。我的人缀着。北边那条道上,只有一处地方,青蟒部上个月刚换过防的旧马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