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道的第三天,四部的首领到了。
北燕的规矩,四部大会每年冬前开一回,议来年军务。往年开在王庭,今年朔州成了行在,各部的人马便顶着雪往这边聚。前几日祭旗的鼓,就是为这个敲的。
会前一夜,书房议事。
“明日随本王赴会。”拓跋烈对宋辞说,“仪仗里给你一个位置,王府仵作,列席。”
贺兰都在旁边皱眉:“王爷,四部大会的正帐,从没坐过外邦女子。帐里坐的是四部的首领,各带刀斧手。”
“所以才让她进。”拓跋烈说,“藏着她,是心虚;摆出来,是底气。青蟒在我们府里折了三回了,明日慕容休本人到场,本王要他睁着眼看看,折他的人,如今坐在什么位置。”
“我得坐哪儿?”宋辞问。
“本王身后三步。”拓跋烈说,“跟在府里一样。”
第二日辰时,正帐开。
帐立在城南大营的校场中央,三层牛皮,能容百人。帐外的雪扫出了三条道,四部的人马各占一侧,旗号隔着风雪都看得清,黑水素旗,赤狼红底狼头,白隼的银隼,青蟒的盘蛇青旗。
宋辞跟在拓跋烈身后进的帐。她今日没穿梁地的裙装,一身素青的北地窄袖,腰间是那枚银牌,药箱交给了帐外贺兰都的人拿着,规矩,刀兵药械不入正帐,她的药箱破例准了,搁在她脚边。
进帐的时候,头一双迎上来的眼睛,就是呼延敏的。
她今日随她父亲白隼首领呼延铎先到,站在白隼席位边上。看见宋辞跟着拓跋烈进来,站定在那三步的位置上,她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没等人开口引见,她先出了声。
“摄政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满帐都听得见,“四部大会,议的是北燕的军务、北燕的兵马。帐里坐着的人,头上顶的都是北燕的天。这位……”她的目光在宋辞身上走了个来回,“大梁来的和亲公主,站在您身后三步,听的是什么?”
帐里的声音矮下去一截。赤狼部的席位上,首领赫连图,就是阿史那他爹,一个跟阿史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汉,抱着胳膊看热闹。黑熊部首领乌恩坐在靠边的位置上,五十多岁,脸上挂着明晃晃的不耐烦。呼延铎坐在自己席位上,手捻着腰间的银饰,没说话。只有最里侧那位,青蟒首领慕容休,坐得离火塘最近,一件玄色的袍子,年纪看不出,脸上一团和气,眼睛里没有笑。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拓跋烈问。
“大会军务,机密之数。”呼延敏一字一字地说,“梁人在帐,帐里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过梁的耳朵。这不是我白隼多心,是规矩。外邦之人,不入军帐。”
这话毒就毒在,她占着规矩讲。帐里几个首领的神色都动了,乌恩点了两下头,赫连图摸着下巴不吭声了。
呼延敏看着宋辞,嘴角挑起来一点。
拓跋烈没答她。他转向帐中,抬手。
“本王给诸位引见一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压着满帐的耳朵,“这位宋辞,梁人,和亲来的,不假。也是王府仵作,四部各部大概都有耳闻,入冬前府里那桩连环毒案,四条人命,从查毒到拿人,是她一手验出来的。刺客夜闯王府,来路也是她验出来的。北燕立人看本事,不看出身。今日她列席,坐的是骨语者的位置,不是和亲公主的位置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
赫连图头一个咧嘴:“俺家阿史那信里夸了她八回!俺倒要亲眼看看!”他是大嗓门,这一嗓子把僵的气氛震松了。
呼延铎慢悠悠捻着银饰,看了女儿一眼,又看拓跋烈,末了点了下头,算是认了。乌恩哼了一声:“验尸的?在军帐里闻死人味儿?”话难听,可没再拦。
慕容休在最里侧,一直没言语。这时他抬了抬手,帐里看过去,他先冲拓跋烈拱了拱手,才开口,声音温温的。
“摄政王明断。小王只多一句嘴。”他笑意到了眼睛边又淡下去,“骨语者这样的本事,用在断案上,是北燕的福。用岔了地方——知道的事太多,有时候,不是长寿的理。墨五的下场,不就在眼前么。”
这话不是冲拓跋烈说的,是冲宋辞说的。满帐的人都听懂了。
“首领提醒得是。”宋辞开口了,这是她今日在帐里说的头一句话,“知道得多死得快,这话不假。可从另一个理上看,墨五知道得比我少多了,他如今是死了。知道得多还活着的,是我。可见光知道得多不够,还得有人护着知道得多的人,护得住,知道的事才有用。首领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慕容休的笑滞了半息。
“伶牙俐齿。”他说,“小王领教了。”
这时候,帐里最上首的位置,传来了动静。
小皇帝拓跋宏,被乳母抱进来的,安置在高位的软座上。八岁的孩子,穿着不合身的小朝服,满帐的刀斧、各部的旗、压在每个人脸上的心思,他一概没瞧见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在案上那碟蜜饯上,一枚一枚,数着吃。乳母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,他头也不抬,往嘴里又塞了一枚。
宋辞的视线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。
满帐的人对这位皇帝,各怀各的心思。可孩子自己,眼里只有蜜饯。她忽然想起冷苑——她做凤辞的那十几年,也是这样,天塌下来的事在四面八方炸着,她的世界里只有一面炭笔字的墙。这孩子坐在整个北燕的最高位上,跟当年的她一样,是个囚徒。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。
议事正式开始。
头一项就是南境。慕容休起的头,说得冠冕堂皇,梁人在云州增了戍,商路上屡有摩擦,来年开春怕不太平,青蟒愿领增兵之责,添三千骑屯南境。
“备梁。”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在宋辞脸上淡淡扫过,“眼下梁人的耳目,坐得离军帐越来越近了。兵备上,不能不防。”
这话绕着弯又回来了。帐里几道目光又落向宋辞。
宋辞没等拓跋烈开口,接了话。
“首领要增兵,凭据是云州的动静。”她说,“我倒有一句。两国交兵之前,先把尸骨验明白再谈。去年黑水百夫长那桩‘战死’,骨语者验出来是勒杀;云州大营三日前死的那位营官,我也有验单的抄本,马上到。仗该不该打,先看这些死的人,是真死在两国手里,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。验明白了,增兵才增得名正言顺。验不明白,三千骑往南境一压,压的不是梁,是两国刚缓过来的那口气。”
帐里静了。黑熊部那个百夫长的案子,四部早传遍了,帐里坐的人都知道验出的是什么。慕容休脸上那团和气,挂得有点吃力。
“仵作议政。”乌恩在边上嗤了一声,“北燕几时轮到验尸的说话了。”
乌恩没再接话,倒是赫连图接的:“俺看这话说得在理!俺们部里让假战报骗的账还没算完呢!”
呼延铎咳嗽一声,把话岔开了:“增兵之事,容后再议。先议岁赋。”
议事往下走。呼延敏没再出声,可宋辞注意到,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自己,帐门那边她也看了两回。
午前,出事了。
帐外忽然骚动,一个杂役连滚带爬进来报:马厩那边倒毙了一个马夫,方才还喂着草,转眼人没了,嘴里冒白沫。
满帐的人都在议论,呼延敏站了起来。
“倒毙?”她看着宋辞,声音又亮又冷,“帐里这位骨语者,验尸断案的圣手。一个马夫死在眼皮子底下,连个先兆都没看出来,这本事,是验给我们看的,还是验给摄政王看的?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小女子倒要请教。既然是仵作,尸首就在帐外。当着四部的面,验一验,自证清白。不敢验,就请出帐去,省得占着三步的位置。”
这话把路堵死了。验,是听她调遣;不验,是不打自招。乌恩那头笑出了声,慕容休端起了奶茶,慢慢地喝。
拓跋烈看了宋辞一眼。
“验么?”
“验。”宋辞说。
帐里众目睽睽之下,她跟着贺兰都出帐。雪地里的马厩旁,尸身已经抬到一块门板上,盖着毡。围观的各部兵士围了一圈又一圈。
宋辞净了手,蹲下去,掀开毡一角。
尸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面泛青灰,口角有白沫,看表面,是暴病猝死的样子。她照规矩先看眼、再探鼻息余温,按到颈侧的时候,她的指尖停住了。
颈骨第三节,皮肉底下有东西,指腹推过去,一个米粒大的硬结,位置深,不在皮上。
她的手没动,抬起眼。帐门口,呼延敏立在那儿,隔着风雪朝这边看,侧脸绷着,嘴角压着一点等着的意思。
宋辞收回目光,重新看着那截颈骨。
一个暴毙的马夫,颈侧埋着一粒不该有的东西。呼延敏要的,是一具验出来“寻常猝死”的尸首,堵她的嘴是轻的,验出别的什么,才好做文章。
可这颈骨里的东西,呼延敏这样的,未必知道。
“贺兰都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看住这具尸,谁都不许再碰。围的人,一个一个,把方才谁靠近过马厩,全给我记下来。”
贺兰都的眉压下来了:“验出什么了?”
“验出这局,比呼延敏布的大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