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里验尸,比屋里难。冻土硬,光线散,围的人一层压一层。宋辞先做了一件事,让人抬来两块空马槽,架起来垫高,把尸身平放上去,头朝北,脚朝南。围观的兵士里有人嘀咕,说这梁人验尸还挑方向。
“头朝北,是让脖子上那处伤对光。”贺兰都替她撂了一句,围观的声音小了。
呼延敏出了帐,立在人群外围,抱臂看着。四部的几个首领也跟着出来了,拓跋烈在最里。
宋辞掀开毡,先解衣领。
颈后偏左的位置,一处青紫,指甲盖大,周缘的皮肉微微隆起。她的指腹在那一圈按了按,又按了旁边的皮肉,对比。
“诸位都看这儿。”她的声音提起来,让外圈的人都听得见,“人暴病猝死,血是慢慢停的,皮肉上出的斑痕发平、发淡,边缘不鼓。这一处不是。这一处周缘隆起,底下有淤血积着,中心颜色深,外圈浅——这是活人挨了重击,血往伤处涌出来的样子。钝器,一击,打在颈后要害。这不是病死的,是打死的。”
围观的人群嗡了一声。
呼延敏的眉动了一下。
宋辞拿起死者的双手,翻过来。两只掌心,各有几道新鲜的勒痕,红得发亮,右掌虎口里,还嵌着几根马的鬃毛。
“死前挣扎过。”她说,“手里攥过缰绳一类的东西,攥得很死。一个喂马的老马夫,天不亮喂草,用的都是惯熟的手法,不会把自己掌心勒出这种痕。这是跟人夺东西夺出来的。”
她放下手,又让人脱下死者的靴子。靴底一层泥,她刮下一点,摊在掌心,对着天光看。
泥是红的。
“大会正帐前的雪,昨夜扫过,今早又被几百双脚踩实了,发白发灰。这片红泥,正帐前没有。”她抬手指向校场的西边,“这种红泥,我只在一样地方见过,帐后那条僻径,没人扫雪,雪化一层,泥就露一层。马夫死前走过那条道。而他的尸首,是在正帐这边的马厩倒的。”
她直起身,环视一圈。
“结论只有一个。马夫死在帐后僻径上。凶手从背后出的手,一下打死,然后把人拖到帐前的马厩,摆成喂草时倒毙的样子。拖的痕迹,被后头的落雪盖了一半,可雪停在人被摆好之前。”
贺兰都的人早去帐后查了,这会儿一个小兵跑回来,手里捧着一截东西,从僻径的雪窝里起出来的一截马缰,缰上的皮面让人攥出了深深的指印。
人证物证齐了。
人群彻底炸开。四部的首领神色各异地看着这场验尸,方才帐里乌恩那句“验尸的也配议政”,这会儿没人再提。呼延敏站在外围,脸色一层一层地变了。她布这个局的时候,要的是一具“验不出名堂”的尸首,不管宋辞验成猝死还是验不出,都算她失职。可眼下这一验,验出的是命案,命案就得查凶手,查凶手就要往内围里查。
拓跋烈从人群里走出来,到尸身前站定。
“验出来了。凶手呢?”
“凶手查得到。”宋辞说,“马夫巡夜喂草,路线是固定的。凶手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哪条道,从背后跟上去,一击得手,人不挣扎着回头,说明马夫对凶手没有戒备,极可能是熟人,至少是常照面的。大会内围,能常跟御马监马夫照面的,不多。请王爷调今日内围的值守名册,再查马夫昨夜到今晨见过谁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样。马夫死前跟人夺过缰绳,掌心勒成那样,说明他死前人已经软了,力气使不出来,只能攥着缰死撑。一个常年喂马的老手,不该这么没力气。他死前被人下了东西。”
“下毒?”拓跋烈的眉沉下来。
“下的不是要命的毒。”宋辞说,“要验了才知道是什么。”
呼延敏这时开了口,声音比方才在帐里低了半截:“验尸验到你这儿就完了?凶手是谁,你倒是点出来啊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宋辞说,“名册一查就知道。郡主这么催,是知道名册上写着谁么?”
这一句把呼延敏钉在了原地。她的嘴张了张,脸色彻底沉下去,退回她父亲身后半步。
名册半个时辰后调齐。贺兰都翻到最后一班,手指停住了。
“御马监,巴特尔。”他念道,“今晨卯时,正是他接的班,接的还是倒毙这个马夫的岗。两人换班交割,最后照面的,就是他。”
“带人。”拓跋烈说。
人没带到。
巴特尔不见了。
御马监的值房里,人去屋空。铺盖叠得整齐,炕是凉的。屋里留下的东西有数:半块啃了一半的肉脯,搁在案上;一壶烈酒,塞着木塞,晃一晃,还剩多半壶。
“跑了不到一个时辰。”贺兰都摸了炕,“炕凉透了,铺盖是匆匆叠的,边角都没压平。”
逃兵畏罪,翻帐跑人,顺理成章。拓跋烈下了封营的令,各部人马不得出营。可四部的大会还在开着,各部的首领、随从、护卫,几百号人堆在营里,人已经不见踪影。
宋辞去了那间值房。
肉脯和酒壶,她一样一样验。先验酒,倒出一点在盏里,酒液清亮,挂壁干净,凑近闻,酒气正,没有杂味。银针探进去,取出来,针面干净。
“酒没毒。”
再验肉脯。她掰下一小角,搁在舌尖抿了抿,随即吐掉,漱了口。又掰开肉脯的芯子,对着窗光看纤维里浸的东西。
“这肉脯,腌的时候加了料。”她说,“一丝苦,苦完了带点回甘,极淡,盖在咸味底下,不留心尝不出。这是醉马草,白隼部草场上的特产,牧民拿它喂长途跋涉的牲口,牲口吃了多眠、走得稳。人吃了,不是睡着,是昏沉,手脚发木,力气提不上来,半个到一个时辰的量。”
她把肉脯包进油纸。
“马夫换班前跟巴特尔搭伙吃了东西。酒是好的,肉里有料。马夫吃了,人先软了;巴特尔从背后跟上僻径,一击得手。马夫昏沉之下还能攥缰死撑,掌心勒痕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屋里一圈人听完,没一个说话。所有人的眼睛,都转向了帐外,呼延敏和她父亲的方向。
白隼部的腌法,白隼部的草料。大会内围,用白隼的东西毒倒马夫的人,是御马监的巴特尔,一个北燕老兵,账面上跟白隼半个铜子儿的干系都没有。
呼延敏被请了回来。她进值房看了一眼那油纸包,脸白了。
“这东西不是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发紧,“白隼部的腌货,各部的市上都有卖的!”
“市上卖的醉马草肉脯,是给牲口吃的,咸重、料粗,人一口就吐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块,腌得细,咸淡合口,苦味压得几乎尝不出。这是给人下料的手艺。市面上买不来。”
呼延铎也到了。白隼首领听完全程,捻着腰间银饰的手停了。半晌,他冲拓跋烈拱手,声音压得四平八稳。
“摄政王。我白隼部的腌物,流入他人之手,做了害命的勾当,这是白隼看管不严的过失,铎认。但指使人不是我部的人,更不是我白隼的意思。那个叫巴特尔的,御马监的兵籍查过没有?他入过谁的门、领过谁的钱,查这个,比在这儿看我女儿的脸有用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反手把皮球踢回给了查案的人。拓跋烈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接话,只吩咐:“兵籍、亲眷、来往,三天之内,本王要全部。”
人散得差不多了。宋辞留在值房里做最后一遍收尾。酒壶是公中的军壶,按例要收缴入库。她拿起来,翻过来,倒净壶里的残酒,看壶底。
壶底的铜面上,有一道刻痕。老的,让手摩挲得发亮了,不是新刻的。
一个歪斜的勾,勾尾上带一个点。
她的手指在壶底停住。
这个记号她见过。不是在北燕,是在大梁,在冷苑。她做凤辞的时候验过的那具男侍遗骨——那具受了顶针之刑、十指骨节被一根一根碾碎的骨头,在腕骨内侧,刻着一模一样的一道勾一个点。当时她认不出那是什么,只当是狱里的记号。
老军壶上的刻痕,跟那具骨头上的,走势分毫不差。
她握着壶站了一会儿。
“贺兰都。”她开口,声音跟平常一样平,“这壶,入库之前,先让我带走。我要比一样东西。”
“比什么?”
“比一样十五年前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