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宴这一晚,是北燕的老规矩。
拓跋烈以摄政之身,代小皇帝御赐酒肉,分赐四部首领及随行重臣,取的是“共饮一江水”的意思,恩也在里头,威也在里头。宴设在王府正殿,殿里烧着十几个炭盆,各部的首领、世子、正使,黑压压坐了三十来人。
宋辞的座在末席。王府仵作,随侍的位置,可这位置有一样好处——看得见上菜的每一条路。
她的目光从头到尾,就落在那批御赐的酒坛上。
酒是未时从内库提出来的,坛上封着拓跋烈的亲笔封印,膳房装坛分盏,一路有专人捧着进来。她数过,从殿门到各首领的案头,经手的每一双手,她都记下了。
酒过一巡,殿里气氛热起来。赫连图的大嗓门满殿响,跟乌恩碰了三回碗。呼延铎安安稳稳坐着,偶尔应两句。慕容休今日格外殷勤,端着盏在各部席位间走动,话也说得漂亮——“摄政王代天子赐酒,这恩典,四部头一回见”“诸位首领,满饮了这一盏,后日正场好议事”。一句一句,全是往“饮尽”上引。
宋辞给自己添了回茶。
添茶的杂役端着壶走她身后,她借着俯身让路的姿势,袖中的手指捻了一撮银灰,落进了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御赐酒里。
灰落进酒面,无声无息。她端起茶盏遮着视线,垂眼看那杯酒。
酒里浮起一缕黑。先是丝,后成片,转眼的工夫,浅浅一层酒色,黑透了。
她的呼吸压下去半拍。
她的这一盏,跟四部首领的酒,出自同一批坛。可她不敢只信这个推断。过了一刻,她又借撤换茶点的由头,绕到膳房抬下空盏的那张条案边,四部首领头一巡饮尽的盏还没收走,乌恩那盏剩着一个底,赫连图的盏干脆是空的,只有盏沿挂着一线残酒。她拿布巾装作拂拭,指尖的银灰抹过乌恩的盏底,又抹过赫连图的盏沿。
两处,都黑。
她直起身的时候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。这批御赐的酒,盏盏有毒。
殿上的欢宴还在继续。慕容休又端着盏往黑水的席位去了,笑着说着,一只手还虚虚地做着劝盏的姿势。宋辞不能在殿上露一点异样。她等了一炷香,等杂役再上一轮茶,趁势退到了殿外,跟当值的贺兰都低声说了一句:“请王爷,借一步说话。”
拓跋烈出来得很快。偏殿里就三个人,他,她,贺兰都。
“御赐的酒里有毒。”宋辞说,“我的盏,试了。乌恩首领和赫连图首领的残盏,也试了。全都转黑。这毒不挑盏,是一整坛一整坛的事。”
拓跋烈立在灯下,半晌没动。
“那批酒,出自王府内库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封印,是本王亲手贴的。装坛是膳房,分赐也是本王的名义。”他抬眼,“正场之上,四部首领若在这酒上毒发,哪怕是三天后发作,天下人会怎么说?会说拓跋烈鸩杀诸部。”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哔剥声。
“所以不能声张。”宋辞说,“一嚷出来,酒是封在您封印底下的,查无对证,反坐实了嫌疑。得先查经手的人。”
经手的环节连夜理了一遍。内库封印完好,出库的登记无误。膳房装坛,总管姓齐,干了十一年,底子干净。装坛到分赐之间,还有一双手,一个新来的帮工,进膳房不到两个月,管搬坛、和泥、封口。
去传这个帮工的人,半个时辰后回来了,带回来的不是人。
“落井了。”贺兰都回报,“午前的事,打杂的发现的,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管事的报了个‘失足’,没往上报。”
“井在哪儿。”宋辞说,“带我去。把尸身留住,别叫人动了。”
尸身停在膳房后头的柴房里,还没入殓。宋辞点起四盏灯,验了小半个时辰。
死者二十出头,浑身发紫,口唇指甲是深的青紫。她翻开眼睑,又按遍周身,末了掰开死者的双手。
十根手指的指缝里,嵌着暗红的碎泥。她拿镊子夹出几粒,对灯看。
“封坛的泥。”她说,“御赐酒坛的封泥里,就掺着这种红胶泥。他死前徒手和过封泥,指缝里才嵌得这么深。”
她放下死者的手,站起来。
“紫绀遍体,是中毒死的相,跟御赐酒里的毒,是同一路。他不是失足,也不是自己误饮,是有人灌了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先下毒,再灭口。把他丢进井里,死状又恰好是毒发的样子,往后查起来,线索走到他这儿就断了,一句‘帮工自己手黑,偷酒误饮’,齐活。”
“死无对证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对。下毒的人想得很周全。”宋辞看着棺板上的年轻人,“可他算漏了一样。御赐的酒还剩小半坛,没动过的,在库里。毒在酒里,封泥在他指缝里,两头的证据,今夜都攥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具尸身看了很久,转身出了柴房。
“贺兰都。”
“在。”
“殿上的赐宴,酒还剩几坛,全数撤下来,换库里新启的,军中监酿的酒,坛口当场验封。四部首领面前已经斟下的盏——”拓跋烈的声音很平,“逐一换掉。换盏的动作要自然,就说夜寒,换温酒。”
“那原先那些盏,”
“留两盏。”拓跋烈回头看了宋辞一眼,“本王面前的,骨语者面前的,不换。原酒原盏,摆着。”
贺兰都的眉跳了一下,随即抱拳领命。
回殿的路上,拓跋烈跟宋辞走在后头,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。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宋辞问。
“做饵。”拓跋烈说,“酒换了,毒消了,下毒的人一场功夫白费,他今夜必定得了信,帮工死了,消息封得住。他只知道酒还在席上,后日正场,御赐的头一杯,还照旧例要饮。他会忍不住。”
“他会催。”宋辞说,“今夜他就已经在催了。殿上那位青蟒首领,劝了三巡酒,一句一个‘饮尽恩典’。正场头一杯,头一个张嘴催饮的,多半还是他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他催。”拓跋烈说,“明日正场,本王自饮那一盏。你在末席,眼睛别离了殿上每一张脸。”
回到殿上,换酒的事悄没声地办了。贺兰都的人抬着温酒坛进来,说夜寒添暖,各部的盏一一换了新斟的,四部首领没起半点疑心,宴照旧热闹。慕容休又跟赫连图碰了一盏,仰头饮尽,抹了抹嘴角。
只有拓跋烈案前那一盏,和末席宋辞案前那一盏,还是原先的。
宴散在三更。四部的人冒着风雪各回各的驿馆营地,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。
宋辞最后走。出殿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拓跋烈还坐在案后没动,案上那盏酒立在他手边,烛光照着,酒面纹丝不动。
风雪愈紧。歇过明日一天,大会正场开场。
她拢紧领子往西院走,一路在心里把正场的事排了一遍又一遍,排到最后,只剩一件事:那杯酒摆在那儿,饵下在那儿,正场上头一个伸手去推这局的人,会是谁,从哪一张嘴先张。
她走进西院门的时候,素心屋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个坐着缝东西的影。
宋辞在院里站了一息,朝那点灯光走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