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帐查盏,从膳案查起。
贺兰都的人把今早正场的上酒流程当众理了一遍。酒坛是昨夜新启封的军中监酿,当着四部验过坛口;斟酒的是一个酒提子、两个膳房杂役,三十几盏酒,同样的提子、同样的手法、同样的路线。查到最后,两只手都过了三遍,没有破绽。
乌恩坐在尸首旁边,一夜没合眼,眼窝陷下去:“查不出手,那就查酒。本部的账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拓跋烈命人把两样东西抬到帐中,昨夜撤下来的原御赐酒坛,还剩三坛没动,坛上封印原样未损;还有那具帮工的尸身记录。
“解封。”拓跋烈说,“当着四部。”
贺兰都用刀挑开第一坛的封泥。泥层揭开,底下露出摄政王的私印印记,印文完好,四边没有一丝挑动过的毛边。
“这印是本王亲手落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封泥挑过再复原,四角必起翘。这一枚,没有。”
宋辞上前,捻了银灰试坛中残酒。灰落,酒色黑透。第二坛,黑;第三坛,还是黑。
“三坛全毒。”她说,“可封印完好。也就是说,酒出内库时是干净的,毒是在封坛之前就进了酒,而封坛的手,是那个死掉的帮工。他人证物证都对上了一条线。”
帐里静了静。诸部的目光,从主位上一点一点挪开。
“可这就怪了。”赫连图皱着眉,“封进去的毒,怎么今早坛里没毒、盏里反倒有毒?俺听着绕。”
“不绕。”宋辞说,“昨夜御赐的酒查出有毒,摄政王连夜撤坛换盏,换成了军中监酿的干净酒。今早那一盏的毒,是另一个人,在斟酒之后的路上下进去的。昨夜下毒的是一条线,今早下毒的是另一条线,两条线,手法不同,用的却是同一种毒。这一点,我拿样本比对过。”
她让贺兰都把昨夜那三只撤下的坛子留下,当众剖了一只。
“剖坛。”
刀沿坛口下去,坛壁剖开,帐里的人围拢过来。官坛的陶壁里面,还套着一只内胆,素陶的,无款无纹,薄薄一层,严丝合缝扣在官坛里头。两层的夹缝里,酒香早散了,可残液还挂在素坛的外壁上。
“双层坛。”宋辞指着那只素胆,“官坛是王府的纹样,规矩烧造。这只内胆,谁见过王府的器库里有过这样的东西?”
膳房总管被传到帐中,五十多岁的人,腿肚子在抖。他看了那只素胆,连连摆手。
“小的管膳房十一年,装酒的坛全是官坛,从来没有什么胆……这素坛,不是我们府的东西!”
“官坛哪来的,你说。”
“内库领的,领出来就是封好的空坛,坛口有摄政王的印。我们只管灌酒、封口,封完加第二道泥,再送出去。”
宋辞点头,转向众人。
“诸位听明白了。坛从内库出来时,就是双层的外皮,官坛是真官坛,印是真印,可里头套了一只毒酒素胆。灌酒的时候,酒灌进素胆和官坛的夹缝,看着是满坛,其实酒没有过胆。等人当面启封倒提,头几提提上来的,是夹缝里的干净酒——胆里的毒酒沉在底下。要让毒酒出来,得晃坛,或者,得有人预先把胆捅破。”
她拿起剖下来的官坛碎片,对着帐门的光。
官坛的坛底上,有一个针眼大的孔,孔壁光滑,是烧好之后钻的。
“孔在这儿。谁拿针从坛底捅进去,捅破素胆,胆里的毒酒就跟外头的酒混作一处。昨夜撤下来的这三坛,是没来得及捅的。捅破了的那些,昨夜在殿上试出来盏盏有毒。”
帐里嗡的一声。
“至于今早那一盏。”宋辞接着说,“昨夜换酒换得急,下毒的人来不及再备一只双层坛,就换了个法子,走盏。这是同一个人,两手准备。”
“那这素坛,”乌恩的嗓子哑着,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!”
贺兰都正是查这个回来的。
“西市,陶记坊。”他报,“朔州城里唯一烧素陶无款器的铺子。掌柜的认坛,说三日前有人上他那儿订了十只无款素坛,尺寸口颈,跟官酒坛的内径一般无二,还特别交代,要能吃得住水。掌柜的留了订主的凭据。”
“什么凭据。”
“腰牌。”贺兰都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,“掌柜不识北燕的字,拿纸拓了下来。牌上刻的是青蟒的部记。”
满帐的眼睛,齐刷刷转向最里侧。
慕容休还坐着,手里的奶茶早凉了。他放下盏,慢慢站起来,先冲拓跋烈拱手,再环视一圈。
“好一出戏。”他说,“一只坛,一张拓片,就把这条线牵到青蟒身上。诸位首领明鉴,小王的随扈腰牌,上个月在王庭驿馆失窃,失窃当日小王就报了军驿司,有备案的档,摄政王可以调。偷牌的人拿小王的牌子去订坛,这是什么意思,还用小王说么?有人要借四部大会的场子,往青蟒身上泼这盆血。”
他转向宋辞,笑了一笑。
“骨语者验尸的本事,小王服。可验物证,讲究一个来路。这只素坛,官坛可以仿,腰牌可以偷,拓片更是一张纸,说写什么就是什么。骨语者拿什么服众?”
“拿毒。”宋辞说。
她从药箱里取出三只小瓷管,摆在案上。
“第一管,昨夜御赐坛里的残毒。第二管,今早乌达大人盏底的残毒。第三管,”她顿了顿,“不是我采的。是三日前,西市青蟒商队歇脚的马棚里,暴毙了四匹马,马料里验出来的残草。西市管马政的档上有这一笔,马尸是当众焚的,残料封存着,今早我使人取的样。”
她当众把三管并排打开,各撒了一撮银灰。
“这粉,是我私人的东西,验毒用的,各部不必问来路。”她说,“三管,同色同相。御赐坛里的毒、乌达盏里的毒、青蟒商队马料里的毒,是一个方子出来的。走心脉,苦杏仁气,发作如奔马。这毒马吃了死,人吃了也死,差只在量。马是试出来的,试好了,才敢用到人身上。”
帐角的阿史那开了口,冷冷的:“俺补一句。青蟒的商路,历来走大梁边市,慕容首领自家跟梁地的买卖,是四部里最多的。要弄一样梁地秘制的毒药,首领比俺们谁都便当。”
“世子这话,”慕容休的笑淡了。
“俺是不是说错了?”阿史那梗着脖子,“首领上月还说,从梁地购了一批南药,走着呢!”
乌恩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站起来,走到那三只瓷管跟前,一只一只看过去,又回头看了一眼叔父的尸首。半晌,他哑着嗓子开了口。
“若是摄政王下毒。”他说,“犯不着绕这么大的弯。他手里有的是刀,昨夜验出毒来,他若真要杀我叔父,昨夜换酒的时候,换进一只毒坛就是,何必当着四部把自家的封印剖开给人看。这个理,俺黑水认。”
这话糙,可分量重。黑水是今日受害的一家,这一家开了口,帐里的风向就定了。
呼延铎捻着银饰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赫连图跟着骂了一声娘,也算表了态。
拓跋烈没起身。
“慕容休。”他只叫了名字,“孤证不立,本王不拿你。腰牌失窃的备案档,本王三日内调验。西市陶坊、青蟒商队马料、双层坛的烧造,三路查证,一并归档。在查清之前,”他顿了顿,“首领就住在城南的偏帐里。帐是好帐,酒是好酒,只是这一回,饮不饮,首领自便。”
软禁。话说得客气,帐外的刀斧手已经进来了。
慕容休看着围上来的兵,忽然笑了,冲拓跋烈又拱了拱手。
“小王候着。”他说,“只盼摄政王查得快些。四部大会还开着,各部的首领都在看着,这案子拖一日,朔州这潭水,就浑一日。”
他整了整袍袖,自己先走了出去。两个兵跟着。
宋辞立在案边收拾那三只瓷管和银灰。收到一半,她的手停了。
慕容休出帐的路线,要打帐角过。帐角侍立的那一圈各部随从里,有一个垂着头的人,在慕容休经过的那两步里,抬了一下眼皮。
慕容休没停步,没转头。可他的脚步,在那人跟前,慢了半拍。
就半拍。
宋辞认得那张脸。她把那只垂下去的头,跟记忆里的一张脸对上了,入冬前那桩王府连环毒案里,额尔德的旧部。当时那案子里跑了一个人,追捕的文书到今日还挂着,卷宗上写着“下落不明”。
人没跑远。人就站在四部大会的帐角里,穿着不知哪一部的随从服色,垂着头,站了一整个上午。
那个人的头重新垂了下去。帐外的雪光照着他的后颈。
宋辞把最后一只瓷管收进药箱,扣上箱扣,扣得比平时重了些。她抬眼去找贺兰都,贺兰都正往帐外走。
她跟了出去,在帐外的风里叫住他。
“贺兰都。慕容休押去哪间偏帐,多少人看?”
“亲兵八人,日夜轮值。怎么?”
“看慕容休,用不着八个人。”宋辞说,“匀四个出来。帐里各部的随从,一个个过名字、对身量,跑了的、来历不明的、脸生的,一个都别漏。尤其是,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府里案卷上那个跑了的人。”
贺兰都的眉一下子立起来:“额尔德的旧部?他敢来大会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宋辞说,“帐角,左边第三个。现在,别回头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偏帐那边,慕容休的随扈里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,按北燕待部族首领的旧例,不许拦。那老仆每日送饭,食盒是双层的。这条道别堵——堵了他就换一条更看不见的。我们要的不是堵死,是看着谁走这条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