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把乌达的尸身,重验了一遍。
第一遍是在帐里,当着四部验的,验的是表象。这一遍在验尸房,验的是里子。
她取出胃中的内容物,分作两份。一份是胃里未化的酒液,一份是案上保存的那盏残酒。两份并排摆在案上,各撒了一撮银灰。
残酒那一份,黑了。
胃液那一份,也黑了,可黑得不一样。
她凑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残酒的黑,是一色的沉黑;胃里的黑,黑里透着杂,浮着一层青气,颜色深了一档不止。
“两种。”她直起身,自言自语,“一种是坛里那种缓毒,蜡化的。还有一种,不在盏底。”
素心在旁边研着记录的墨,听见了,抬起头:“姑娘说,两种?那……那不是一道下的?”
“不是。”宋辞说,“缓毒走油,发作要半盏茶。急毒直入心脉,一息毙命。乌达大人栽下去,是一息。他胃里却两样都有——慢的进了肚,快的那一下,是在他把盏送到嘴边之前,最后添进去的。”
她坐在案前,把昨日正场的席次,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盏从膳案到乌达案前,斟酒的手查了三遍,干净的。盏落了案,到乌达举杯,中间隔着一炷香的工夫,这一炷香里,帐中发生的事,她一样一样地捋。
捋到敬酒那一段,停住了。
北燕的规矩,正场开场,各部要互敬一轮酒。头一轮没走完,乌达就等不得了,他要抢在敬酒之前喝。就在他举盏的那一下,白隼的席上有个年轻的亲随端着敬酒盏起身,脚下绊了一下,人往前抢,一把扶住了乌达的案角。
扶案角。案角一震,乌达的盏晃了晃,酒洒出来一线。乌达骂了一句“毛手毛脚”,那亲随赔了罪,退回去了。谁也没当一回事,席间人多了,磕磕碰碰常有。
十息之后,乌达仰脖,倒了。
宋辞想起那一幕,把眼闭了一会儿,再睁开。
“素心,去请王爷。”她说,“再让贺兰都把白隼随扈的名册调来。点名一个人,白隼席上,敬酒时绊了一跤的那个。”
拓跋烈来得很快。听她讲完两种毒,又听她讲完那一跤,他半天没说话。
“当时本王看见了那一跤。”他说,“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,谁也没多想。扶案角的手,扶的是案,还是盏?”
“是盏沿。”宋辞说,“我记起来了。乌达的盏是温盏,盏沿上挂着一线油光,我当时只当是酒里溢出来的油。可酒里的油,是蜡化的缓毒,挂盏底,不挂盏沿。盏沿那一线油,是另一路东西,油膏做底。指头上蘸一点,借着扶案的姿势,往盏沿一抹。乌达举盏,唇先沾盏沿。唇沾的量,比酒里匀的量,大得多。”
“弹毒?”拓跋烈皱眉,“指蘸毒膏,弹入酒中?”
“不是弹入酒中,是抹在盏沿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路的手法,我在大梁见过一回。做得好的,神不知鬼不觉,盏里验不出,只有唇上和胃里能验出来。今早当众验盏,盏底的黑是缓毒,把急毒那一层盖住了,若不是把胃里的东西分开试,我也看不出来。”
贺兰都把人带回来了。
那个年轻的亲随,叫呼延豹,呼延敏的远房族弟,二十出头,进了屋就跪下了,脸白得像帐外的雪。
呼延敏是随后到的。她进屋看见跪着的是自己族弟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她问,“他犯了什么事?”
“昨夜正场,乌达大人案前绊了一跤的,是他。”宋辞说,“验尸验出,乌达大人体内两种毒。缓毒有主了,耶律石。急毒,落在他的指头上。”
呼延敏的脸,一寸一寸地僵下去。
“胡说!”她的声音先劈了,“呼延豹是我呼延家的人!他一个孩子,他懂什么毒!你们王府的血案,往白隼身上栽了几回了,够不够!”
“我不是栽。”宋辞没提高声音,“呼延郡主,验给你看。”
她走到跪着的人跟前:“手,伸出来。”
呼延豹的手抖着伸出来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各有一小片洗不净的油渍,淡黄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线。
“昨日席散,各部的人回去都洗过手了吧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路的毒膏,油底子重,渗进指缝,一遍两遍洗不掉。他昨夜洗了,今早又洗了,还在。”
她捻了银灰,对着指甲缝那一线油,弹了极小的一撮。
指缝里,浮起一丝黑。
屋里静了。
“乌达大人盏沿上的油,跟这个,是一路。”宋辞收回手,“呼延郡主,这东西不认你的族弟是谁的人,它只认抹没抹。”
呼延敏盯着那两个指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半晌,她猛地转身,抬手就是一个耳光,扇在呼延豹脸上。
“你死!”她吼,“谁给你的东西!你给我说清楚!”
呼延豹捂着脸,眼泪一下子下来了。他先是不肯说,只是哭。拓跋烈坐在案后没动,只看着他。看了一炷香,年轻人扛不住了,哭着开了口。
“是……是一个青衣的先生。”他说,“月前,在市上认得的。他说他是白隼帐下的谋士,管文墨的。他请俺吃了三回酒……前日夜里,他寻着俺,给俺一小盒膏子,说今日正场,敬酒的辰光,装作失手,在乌达大人的案角扶一下。他说那只盏……那只盏有毛病,俺碰一下,白隼就能在四部面前露脸,说乌达大人的死是白隼看出来的。俺不知道那膏子是毒……他说是给人看的幻药,顶多让乌达大人晕一晕……俺不知道,俺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青衣先生。”拓跋烈开口了,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俺不知道。他从不让人跟着。他……他说他姓什么,俺也不知,只听帐下人叫他‘先生’。模样是南边人,说话文文气气,手总是拢在袖子里。”
“拢在袖子里的手。”宋辞重复了一句。
她想起一个人。慕容休身边,常年跟着一个不出面的谋士,查青蟒令那桩案子的时候,档卷里出现过一笔:青蟒部供奉一位“先生”,来历不明,出入从简。画像没有,名字没有,只知南边口音,喜着青衣。
呼延敏立在原地,像让人抽了骨头。
她慢慢地明白过来了。族弟是她带进随扈的,青衣先生挑的就是这一个,她的族弟,她的名字。乌达一倒,急毒一验出来,头一个被拖出来的就是白隼。慕容休那两只手,一只手拿耶律石嫁祸摄政王,一只手拿呼延豹嫁祸白隼,不管哪一头先炸,四部都得咬起来。
“又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马夫那回,拿我做幌子。这回,直接用我的人。他当我的族弟,是我呼延敏的手?”
她转身朝拓跋烈,腰弯下去了,弯得很深。
“摄政王。”她说,“白隼教御不严,族里出了这等蠢货,任人当刀使,铎家的脸,我呼延敏的脸,今日丢尽了。这一案,白隼不辩。人交王爷处置,呼延豹这条命,王爷要就拿去,给乌达大人偿命,白隼认。”
呼延豹在地上哭出声来,一声一声喊姐姐。呼延敏没回头。
拓跋烈看了她一阵。
“人本王留下。”他说,“死罪免,乱鞭二十,逐出随扈,永不得再入四部的营。他要活着,那个青衣先生,往后还得靠他认。呼延首领,这一回,白隼是失察,不是同谋。分寸,本王拿得清。”
夜里,乌恩来了。
他到验尸房找宋辞,带着一坛酒,不进门,就立在门槛外头。
“骨语者。”他说,“俺叔父的案子,俺听帐里传的,两样毒,两只手,一路栽到白隼,一路栽到青蟒。摄政王是干净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俺是个粗人,认理不认人。”乌恩把那坛酒搁在门槛上,“俺原先指着摄政王的鼻子骂,骂错了。这一坛,是俺叔父生前窖的,俺分不清你们南边的礼数,就一条,收下,俺黑水记你的情。”
他顿了顿,又拱了拱手。五十多岁的首领,拱手拱得很生硬,像是头一回对一个大梁来的女子做这个动作。
“往后黑水的马队过朔州,骨语者的药材,捎带不要钱。”
人走了,坛子留在门槛上。
素心把酒抱进来,嘀咕了一句:“姑娘,这北地的酒,冲得很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坛酒,比什么都重。”
可素心退出去以后,她在灯下坐着,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。
她把这一整局,从头理了一遍,理到最后,理出一个疙瘩来。
慕容休的算盘,前后两只手,都摆出来了。耶律石是明手,呼延豹是暗手,一只嫁祸摄政王,一只嫁祸白隼。环环都扣着,可这个环,有一处不圆。
呼延豹这一手,赌的是白隼的人肯替他补刀。万一呼延敏的族弟怯了,不敢下手?万一那一跤摔的不是时候,乌达没举盏?这一手,十成里只有七八成的把握。慕容休这样的人物,七八成的把握,够他把自己留在朔州吗?
够他留的。
宋辞把笔搁下,想了很久,才想通这一层。
正因为十成里有两三成要靠运气,他才得留在朔州,留在软禁的偏帐里。成了,他候着查案,候着脱罪;不成,他也候着,候着看这两三成的败手,最后落进谁的口袋。他从头到尾,就没打算逃。一个把两只刀都递出去了的人,自己却坐在帐里饮茶,束手就擒,笑脸候审。
这样的人,手里必然还捏着第三样东西。
一样让软禁反成他棋盘的东西。
她取了纸,把这个想法写下来,落款想了想,写的是:慕容休留朔,非败,是局。后手何在,查三处,府内、帐外、王庭。
写完,她吹了灯。窗外后半夜的雪光透进来,照着案上那三个字的方向。
明日先查哪一处,她躺在炕上,睁着眼,想了半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