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休被押去软禁的第三天,宋辞把这一整条毒案的线,理清了。
她在验尸房的案前坐了一夜,面前摆着三只瓷管,一叠抄来的档。缓毒是大梁南疆的锁喉草,苦杏气,走心脉;急毒是青蟒本地就有的见血封喉草,土法熬膏。两种毒,一个南来的,一个本地的。她前两日一直觉得这里头有个地方不对,这一夜想通了。
不对的地方,恰恰是太对。
缓毒一路的痕迹,顺得出奇。南疆的草,梁地的商行,西市的死马,边贸的账。查案的人顺着走,一步一步,正好走进“大梁细作策划四部血案”这个门里去。慕容休根本不藏这条线,他是铺的。急毒那一路他才藏着掖着,藏到最后还是被指认了出来。一个处心积虑的人,把该藏的藏着,把该露的露着,露的那条,就是给人走的道。用大梁的毒杀北燕的重臣,再让大梁的痕迹自己露出来,四部一怒,怒火烧过雁门,北燕和大梁就得开战。这一仗打起来,青蟒的兵才有用武之地。
道理是空的,证据是实的。空讲没用,得摆出来。
未时,四部首领再聚正帐。乌恩带着黑水的重臣来了,呼延铎来了,脸还是沉的;赫连图来了;阿史那代他爹赤狼首领列席。拓跋烈坐了主位,第一句话是:“今日不议事,结案。骨语者呈证。”
宋辞把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上案。
“第一样,耶律石的供词画押。膳房旧牌、双层坛、蜡丸缓毒,他亲口招的,慕容休指使。”
“第二样,西市陶记坊的订坛记录。十只无款素坛,青蟒部记的腰牌,三日前订的。”
“第三样,呼延豹的证词。青衣先生给的毒膏,教他抹在乌达大人的盏沿。鞭伤还在他身上,人证活着。”
她接着讲两种毒的来路,讲完缓毒是大梁南疆的锁喉草、急毒是青蟒本地的见血封喉草,帐里有人按捺不住,赫连图先嚷了出来:“既有本地的毒,何必大老远从大梁买?这不脱裤子放……”
“正因为要买。”宋辞接过话,“毒是青蟒下的,账要记在大梁头上。缓毒那一路的痕迹,一环扣一环,全是铺好的道。查到底,得出来的就是八个字:大梁细作,毒杀诸部。四部一怒,逼着摄政王对大梁开战——这一仗打起来,谁得利?”
她没说名字。可帐里每一双眼睛,都往青蟒那空着的席位上瞟。
“青蟒和大梁,到底通没通着,我只有疑,没有证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笔账,能从大梁商人的口中讲出来,比从北燕仵作的口中讲出来,重十倍。”
她朝帐门看了一眼。
程佑安是被拓跋烈“传”来的,以药行掌柜的名目,站着听完了全案。这时候他出列,从袖中取出一册抄账,先给帐里各行了一个商人的礼。
“小民程佑安,南边药商,走梁燕边贸的。”他翻开账册,“这是小民从边贸行会誊来的真账。近半年,挂青蟒名号的商队,四回采买锁喉草,每回的量,够毒死一营的人。药材行里没有这样的买法,天下没有拿这个当药的。经手的都是小民对头那家商行,走的是不问来路的暗线。账在这儿,各位首领自己看。”
乌恩把账册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他识字不多,数目认得。翻完,他把账册递给阿史那,一拳砸在自己膝上。
“够了。俺叔父的命,是青蟒拿大梁的毒换的。这笔账,黑水记下了。”
呼延铎捻着银饰,半晌,点了一下头。赫连图又骂了一声,算是附议。四部的心,今日头一回拢向了同一边。
散帐之后,阿史那留了下来,向拓跋烈奏了一策。
“慕容休早晚是个死罪,青蟒群龙无首,帐下那三拨暗兵没了主事的人,迟早生变。俺的愚见:趁大会没散、四部余威还在,当场议个章程,把青蟒的兵权拆了分了,安四部的心,也断了后患。王爷若是拖,等青蟒自家立了新主,这个势就没了。”
拓跋烈捏着那册账,沉吟着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拆兵权,要拿真凭去逼各部画押。容本王想一夜。”
当夜,坏消息先到了。
软禁偏帐的守卫来报:首领今日不肯用饭,只讨了一壶奶茶。酉时前后,帐里传出几声笑,守卫探头去看,人已经从榻上栽了下去,嘴角一片乌黑。军医赶到时,人凉了。
守卫还带了一句话,是首领咽气前让递话的亲随传的,传给“那位仵作”:仵作聪慧,破得了我一局,破不了四部必乱的势。
拓跋烈听完,一掌按在案上,茶盏跳起来。
“封帐,封尸,谁也不许动。宋辞,去。”
宋辞验慕容休的尸,验了半个时辰。
嘴角乌黑,指甲青紫,牙关里一股焦苦气。不是锁喉草的苦杏味,是另一路东西。她取胃中残物试了银灰,黑。再对着那股焦苦的气味,她比对了青蟒部供奉档卷里记的一样物件:绝命丹,青蟒首领出征随身之物,败不能擒,吞丹自决,是部里传了几代的老规矩。
“是青蟒的绝命丹。”她直起身,对守在帐外的贺兰都说,“不是大梁的东西。这一死,也是他章法里的一步。”
贺兰都不解:“人都死了,还图什么?”
“图封口。”宋辞说,“他一死,缓毒那条线上能开口的人就剩不下几个了。耶律石不知全貌,呼延豹是个幌子,账是死账。真正知道青蟒和大梁通到哪一步的,只有他自己。那句‘破不了四部必乱的势’,明日就会传出去——人死了,话还在走,四部的火气还得靠这句话接着烧。他宁可死,也不让四部查出他真正的同谋。”
她验到衣领的时候,手停了。
领口的缝线,有一段是重缝过的,针脚跟别处不同。她拿小刀挑开,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。
半片纸,烧过一角,边缘焦黑。是有人烧信烧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缝进了领子。也许是留着做凭,也许是打算带进棺材的。
她凑到灯下。纸上两行字,墨是南边的松烟墨:
事若败,嫁大梁。
功若成,联大梁。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枚印,墨迹洇了,可印形清楚:两条蛇,首尾相衔,绕成一个环。
双蛇环印。
宋辞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。她在大梁宫档的誊录里见过这个印形的记载,那不是商行的印,不是部族的印,是大梁枢密院暗探的印记。
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。她抬头,程佑安立在帐帘边上,是拓跋烈让他来听验尸结果的,到的时候没出声。此刻他的目光,正落在那半片纸上。
只落了一瞬。
一瞬之后,他的脸就恢复了,还是商人那张客客气气的脸,还往前半步,拱手问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问的什么。
可那一瞬,她看分明的。那双见了毒、见了尸、见了账册都纹丝不动的眼睛,在双蛇环印上,缩了一下。
宋辞把那半片纸拿起来,动作放得很慢,很自然,翻过面,对着灯又照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收进药囊。
“程掌柜,劳你回去禀王爷,慕容首领的死因验明了。青蟒的绝命丹,自家的东西,与大梁无涉。”
“好。”程佑安应了一个字,“姑娘辛苦。”
他退出去了。帐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,走得不快不慢,跟来时一样。
宋辞立在灯下,手按在药囊上。
慕容休背后,真有大梁的人执棋,这枚印就是棋盘的一角。而方才那一瞬缩了的眼睛,递过她四回真东西的人,教她“莫饮头一杯酒”的人,如今就站在离这枚印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在不在这张网里?是网上的,还是网下递话的?
她吹了灯,在黑里站了一息。明日给王爷的呈报里,毒案的结论照报,绝命丹的验断照报,只这半片纸,先压一压。不是不报,是没想清楚怎么报,线头攥在手里,得先看清另一头拴着什么。这一夜的账又添了一笔想不透的,她把它跟铁尺铜箍上那道勾记在一处,都在脑子里压着,等着往后哪一天,两笔账并成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