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呼延敏自请面见拓跋烈。
她是骑马来的,到帐前翻身下马,把马缰扔给亲兵,自己掀帘进去了。守帐的贺兰都没拦,只朝里通传了一声。宋辞是被拓跋烈一并叫去的,到的时候,呼延敏立在案前,怀里抱着一个布卷,抱得很紧。
“摄政王。”她开口,没绕弯,“俺今儿来,交一样东西,换一句公道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俺爹守着白隼部的老库。库里有卷文书,压了三年,俺爹没敢动,也没敢烧。昨夜俺逼着他开了库。”她把布卷搁上案,一层一层解开,“慕容休写给俺爹的。四部共分北燕的密约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
拓跋烈没伸手,先看宋辞:“验。”
宋辞上前,把那残页拿起来。
纸已经发暗,边角磨圆了,是压在库底压出来的年头。她先看正面。字是工整的行书,落款处缺了一角,撕过,撕得很齐,是有意撕去的。内容她一行一行扫过去:说的是四部若合,北燕的兵、雁门的税、王庭的座,各分几分。给白隼的那一份,写得最厚。
“呼延首领当年为何不报。”宋辞问。
呼延敏代她爹答了:“俺爹说,那会儿青蟒势大,报上去,慕容休反咬一口,说密约是俺爹伪造的,白隼百口莫辩。不报,压着,好歹是件日后翻案的凭。俺爹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”
“你今儿敢了。”
“今儿他死了。”呼延敏说,“死人不咬人。”
这话糙,可分量重。
宋辞把残页翻过来,验纸背。
纸背靠下的一角,有一片水渍,渍痕晕开的地方,隐着一层纹路。她把纸侧过来对着帐门口的光。
“竹纸。”她说,“七分竹浆三分皮料,抄纸的帘纹是细密的横纹,跟西市陶坊那批素坛的封纸,同一个来路。青蟒部自家的纸坊出的,市面上买不到这个抄法。伪造的人,仿不出帘纹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纸是真的。字再验。”她凑近看墨色,“字迹的墨,入纸深,边缘洇得开,是陈墨,写完至少三年往上。若是新写的做旧,墨里的胶会浮在纸面上,刮一点下来对着光看,发亮。这页不亮。”
三年前。宋辞把这两手一合,心里过了一遍:三年前,慕容休还在蛰伏,马夫案、毒酒案,一样都没起。可密约已经写出来了。这个人的夺权之心,比这桩案子早了整整三年,案子只是收口的那一刀。
她往下看,看到文书末尾,手停了。
末尾附了一张单子。字比正文小,一列名字,统共七个。头两个,一个乌达,一个呼延铎。乌达的名字上头,画了个圈。呼延铎的名字边上,注着四个小字:“宴后论。”
再往下,第七个名字,乌恩。
“这是什么单子。”拓跋烈问。
“大会当除的名单。”宋辞说,“画圈的是先行除掉的,乌达。注‘宴后论’的,是要在大会风头起来之后顺势除掉的,呼延铎。乌恩压尾,是留着收黑水的兵的那一步。”
她把单子那一段的话拆开讲:“慕容休的全盘,到这里就齐了。乌达先死,毒记在坛上,坛通大梁,四部怒火烧向摄政王。火起来之后,呼延铎是白隼首领,乌达一死,白隼最可能跳出来领着四部问罪,那正好,宴后论掉呼延铎,白隼群龙无首。最后剩一个乌恩,黑水折了重臣,兵心散,收编是最省力的。三步走完,青蟒一家独大,四部的腰牌,他一人攥着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帐外通传,乌恩到了。是拓跋烈叫他来看名单的。乌恩进帐,行礼都省了,直走到案前。宋辞把那页名单转过去给他看。
乌恩不识多少字,宋辞指给他:“这是乌达大人。这是您。”
乌恩盯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看明白了,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下来的是湿的。
“俺叔父死了,俺还当是折在毒上。”他说,“原来名字是早就上了单子的。俺黑水……俺黑水连个名头都没争过,凭什么杀俺叔父,凭什么轮到俺。”
他转过身,朝拓跋烈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摄政王。黑熊部,从今往后,唯王爷马首是瞻。俺乌恩这话,当着白隼的面说,当着骨语者的面说,四部的人都能传。哪个再敢拿黑水的名字递刀,黑水的刀先出。”
拓跋烈站起来,亲手把他扶了。
“黑水的账,本王记着。”他说,“乌达的抚恤,按北燕郡王的礼。人死在为本王守的宴上,这个礼,谁也不能短。”
呼延铎在旁边听着,捻银饰的手停了。半晌,他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,双手搁在案上。
“白隼的兵符腰牌。”他说,“老夫自愿交出,交摄政王暂掌。白隼出了个呼延豹,老夫教子无方。这牌压在王府,比压在老夫怀里干净。等青蟒的账清完了,再还。”
拓跋烈看那块腰牌,没立刻收。
“呼延首领。”他说,“牌,本王收。可本王收牌,不是疑白隼。是安四部的心,四部的心一齐,这局才收得干净。”
呼延铎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事情议完,各人散去。宋辞留在帐里收文书,素心帮她把那一卷残页、名册一样样卷回布里。呼延敏还立在案边等她爹,素心收布卷的时候,胳膊肘碰了一下呼延敏的衣袖。
呼延敏袖中掉出来一样东西,啪的一声,落在砖地上。
半块腰牌。
素心慌忙去捡:“对不住对不住,俺毛手——”
呼延敏弯腰先一步捡了起来,掖回袖里:“没事,俺自家的牌子。”
宋辞本来已经转回头了。
那一声落地的轻响里,有一样东西不对。牌子落地,是铜声,闷的。这一声里头,带着一点脆。
她转回来:“呼延郡主,方才那牌子,能借我看一眼么。”
“看牌子做啥。”呼延敏的眉毛竖起来了,随即又松了,她想起自己如今是来递诚意的,“……行。看吧。”
牌子递过来。半块,白隼部的形制,牌面上一个“敏”字,新刻的,刀口还利着。私印的名牌,各部贵女都有,不稀奇。
宋辞翻到牌底。
牌底的铜面上,有一层极浅的暗纹。浅到什么程度,正眼看,是磨痕。侧着对光,那纹路就浮出来了:两条蛇,首尾相衔,绕成一个环。
她的手指在牌底停了一停,没多停,把牌子翻回正面,还给呼延敏。
“好牌子。”她说,“新刻的?”
“前几日刻的,俺的私牌,俺爹给俺的印。”呼延敏收进袖里,“咋了?”
“没什么。北地的錾工,比南边的细。”宋辞说,“这‘敏’字刻得好。”
呼延敏哼了一声,当她南边人酸,跟她爹走了。
人走了,帐里剩素心。素心低声问:“姑娘,方才那牌子……俺瞧您神色不对。”
“你看牌底了?”
“俺没敢细看。就扫了一眼,底下花花的。”
“花的,是两条蛇。”宋辞说。
素心没听懂,眨着眼。
“大梁蛇纹卫的记。”宋辞说。
素心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那、那呼延郡主她是——”
“她不是。”宋辞说,“那暗纹是后压上去的,錾口比‘敏’字新,錾的手法也不对,北地錾工走直线,那暗纹的走笔是圆的,南边錾匠的手法。有人拿她的牌子,趁她不备,在牌底压了这枚纹。”
“压这个做啥?”
“做遮形。”宋辞说,“蛇纹卫的人要在朔州走动,得有个本地名头。一块刻着白隼郡主私印、底子上压着蛇纹暗记的腰牌,他们自己人认得出暗记,外人查起来,查到的是白隼。将来这牌要是从什么死人身上搜出来,头一个背锅的,是呼延敏。”
素心倒吸了口气:“那、那动这手脚的人……”
“贴身之物,昼夜不离袖。”宋辞说,“能在上头做手脚还不被她察觉的,手要巧,人要近,近到能碰到她的袖子。”
她把布卷最后一段掖好,打了个结。
呼延敏点的那两队亲兵,昨日报入王府听调,今日领兵的,是她帐下管了五年内务的一个人。点兵的花名册,下午会送到她的案上来。
“素心,收东西。回房。”
“回房做啥?”
“看名册。”宋辞抱着布卷往外走,“白隼部报上来的每一张脸,我都得认一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