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陵的手令还没批下来,案上的工夫先有了结果。
宋辞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:乌达案的毒样比对图,柳昭那片炭画。毒色对毒色,一个青褐,一个青。她又把两案的手法拆开对,乌达的缓毒是油蜡封在坛胆里,走的是酒器浸出这一路。
柳昭的画上,那点青末取的位置,是盆骨骨缝。她把画上注的蝇头小楷又念了一遍:缝间有青末。
骨缝里沉着毒末,说明毒不是喝进去的急性发作,是长年小量浸出来,随酒入腹,日积月累,沉进骨头。十五年前那位和亲公主,是在自己的酒具里,被一点一点喂死的。
“手法是一套。”她对素心说,“毒封在器物里,器物贴着酒,酒贴着人。慢,稳,查不出当场。会用这一手的人,师承是一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十五年前下毒的,跟今日下毒的,是一伙人?”素心问。
“不是一伙人。是一条手艺。”宋辞说,“手艺,得有人教,得有地方练。锁喉草长在南疆,配伍炮制的法子,是南疆药圃里的秘传。这条手艺从南疆出来,进了北燕,一次在十五年前,一次在今日。”
手艺有人传。货也得有道。她第二日就去调边贸的册子。
册子是从程佑安那儿调的,他是行里人,誊来的账全。宋辞翻南疆药材那一项,一页一页翻。南疆的货入北燕,路远,量少,名目上多走“香药”“南药”的类。她把近三年的采买一条一条摘出来,摘出四回挂青蟒名号的锁喉草采买,这是乌达案里已知的。
已知之外,她又往前倒。
倒到七八年前,倒到十几年前,南药的名目底下,几乎年年有一两笔“苦杏草”的采买,量都不大,走的是同一家商行。她指着那家商行的名字给素心看。
“梁安行。”
“这行有啥讲究?”
“乌达案里,替青蟒采买锁喉草的暗线,头一站就是它。”宋辞说,“周显在井边说过,他是枢密院驻朔州主事。梁安行,就是蛇纹卫在边贸上的一只手。这只手不是今年才伸过来的。年年一笔小账,走了至少十五年。”
“年年买,买去做啥?”
“喂人。”宋辞说,“喂那些不听话的、和亲过来的、生了根的人。”
账册合上,她当日进府,把图、账、推断,一并呈给拓跋烈。
拓跋烈看账册的时候没说话。看到第三遍,他把账册搁下了,指节抵着眉心,抵了很久。
“本王一直当,”他开口,嗓音比方才沉,“和亲公主那桩,是北燕自己人做的。查冷苑那阵,本王疑过太后宫里的人,疑过先王帐下的人。今儿你告诉本王,手是南边的手。”
“手艺是南边的,货是南边的,道也是南边的。”宋辞说,“北燕这一头,只是递碗的人。碗递到公主帐里,酒具是北燕的,毒是梁的。当年验尸验成急症,要么是验的人瞎,要么,验的人也不干净。”
“历代大梁皇帝。”拓跋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和亲送过来的公主,哪一个不是金枝玉叶。不肯顺从的,碍了事的,就用车队里一只酒具,一点毒草,悄悄清掉。死了,一个急症了账,连大梁自己都不派员来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背对着帐里站了一息。
“本王的姐姐,”他说,声音压得平,“也是和亲去的。”
宋辞没接话。这句话不是讲给她的,是讲给那卷账册的。
阿史那是下午被传进来的。拓跋烈把那卷账给他看了,又让宋辞把两案毒法讲了一遍。阿史那听完,蹲在帐前的台阶上,半晌没动。
“王爷。”他开口,声音发闷,“俺爹活着的时候骂过和亲。骂南边送祸水来,祸乱俺们的血、俺们的帐。俺打小听的,都是这个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如今俺听着,倒不知道该恨谁了。”阿史那抬起头,“那公主是南边人。毒她的,也是南边人。她嫁过来,南边自家把她喂死了。俺们四部骂了这些年,骂的是送来的人,下手的是送人的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
“这话,俺回去跟部里讲。”他说,“四部的恨,得挪个方向。恨送祸水,不如恨下毒的。还有骨语者,”他顿了顿,“她也是送过来的。俺们从前把她跟祸水归成一路,这一条,也该挪。”
消息传得比阿史那的马快。第二日,呼延敏来了。
她没走正门,从验骨房的后窗绕过来的,站在院里,手里拎着一根马鞭,鞭子没甩,就攥着。
“俺听说南边的事了。”她说,“那位公主。十五年前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还听说,你在南边的时候,也不是什么贵人。”呼延敏的眼睛看着别处,“冷苑。俺听人讲的,说你那位太子,把你圈在冷苑里,圈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宋辞说,“她圈了三年,我被圈了三年。”
“你……”呼延敏的鞭梢在地上划了一下,“你跟俺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。”
“都是叫人推上棋盘的。”她说,语速快了,“俺爹要联部,俺就得点兵。俺哥不顶事,俺就得扛白隼的名字。你的国要和亲,你就得来北燕。来的不是你想来,是叫人送来的。俺们两个,棋盘两头的棋子,凭啥俺从前拿你当仇人?”
她把鞭子往腰上一别。
“那位公主,也是棋子。走死了,就叫南边悄悄拿出去埋了。”呼延敏说,“俺不想走死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“往后北地的马市,骨语者要抓药,白隼的马队捎,不要钱。跟黑水那坛酒一个价。”
说完人就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素心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,咂嘴:“姑娘,这位郡主,转性转得,俺都不敢认了。”
“不是转性。”宋辞说,“是棋子看清了棋盘。”
第三日,拓跋烈的文颁下去了。
文是颁给北燕军民的,写得不文绉绉,念出来谁都听得懂:十五年前和亲公主之死,根在大梁王室,毒自南疆来,手是枢密院的手,与北燕无关,与在北燕验案的大梁女子无涉。北燕要记的,是王室的仇,不是与一个女子的私怨。
文在朔州贴了三日。宋辞去市上买炭,炭铺的掌柜认出她来,手脚一下子拘谨了,称完炭,多塞了两块进筐,嘴里嘟囔:“姑娘是好人,验出俺们黑水大人的冤……南边那些王爷,连自家闺女都下得去手,畜生。”
素心抱着炭筐,一路憋笑:“姑娘,从前俺们买炭,他短俺们的斤两。”
风向确实在转。宋辞心里那杆秤却没跟着转,账上还有一笔没对。
她把程佑安约在了药行的后堂。这一回不是他来寻她,是她去寻他。
“程掌柜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梁安行。年年那笔苦杏草的账,你的行里,替它走没走过?”
后堂的茶还没沏开。程佑安的手,在茶壶的柄上停了。
停了足有五息。
“走过。”他说。
“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都是早年间。”程佑安把茶壶放下了,没倒茶,“行里的规矩,大商行的货,小行帮着过关落地,抽一分佣。梁安行的货单递过来,名目是南药,货也验过,就是草。俺那会儿不知道那是啥草,知道也不敢问,大行的账,问一句都是罪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俺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知道那年,乌达大人的案还没起。俺把这条线掐了,货不再接。掐线之前,最后一笔,是三年前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宋辞盯着这个数,“和亲公主的案子,十五年前结的。你掐线的时候,公主的毒,早就沉在骨缝里了。”
“是。”程佑安说,“俺没毒过人。可这条道上,俺的行里走过货。姑娘要算帮凶的账,俺认。”
后堂静了一息。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地炸了一下。
“俺认,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可俺要辩一句。三年前掐线,不是良心。是俺那时候接了另一头的令,令上让俺盯梁安行。盯着盯着,俺看明白这条道上运的是什么。掐线,是奉令,也是……也是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另一头的令。”宋辞说,“哪一头。周显的令?”
程佑安摇头。
“周显的令,俺应过,也阴过。”他说,“俺说的另一头,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程佑安看着她,看了很久,把方才的话原样又答了一遍:“不是他。”
“太子?”
“俺今儿来,是答账的。”程佑安站起来,拱手,“账答完了:三笔,三年前,掐线,帮凶的账俺认。至于俺奉的是谁的令——”
他走到后堂门口,掀帘之前,回了半个身。
“姑娘验骨,验过骨头里灌了铅的。”他说,“灌铅的骨头,掂着沉,瞧着也是骨头。俺这个人,姑娘往后掂着看。掂出是什么,就算什么。”
人走了。茶凉在后堂,一口没动。
宋辞坐着,把方才一问一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三笔货,三年前,掐线,另一头的令。
他说他认帮凶的账。他说另一头不是周显。他没说另一头是谁。
这个人递银灰、递账册、递警语、塞铜牌,桩桩件件,拆的都是周显的局。可他自己头上,还顶着一个“另一头”。这枚棋子,落在大梁的棋盘上,执子的手,却未必是大梁的手。
她把这三笔账记在纸上,折了,收进药囊。
出门的时候天色阴着,市口贴榜的墙下围着人,念榜的先生正念到“与在北燕验案之大梁女子无涉”那一句。人群里有人回头看她,看了,又低下头去,让开一条道。
她顺着这条道走回去。药囊里的账,又厚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