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,夜。
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踏碎了王府的静。传令兵滚下马的时候,人已经冻得说不出整话,文书是从他怀里抠出来的,贴着肉焐着,纸都是潮的。
拓跋烈在议事厅拆的报。看完第一遍,茶盏砸在了地上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贺兰都接过来念:“大梁边将沈巍,趁我隆冬换防,率边军夜袭,两日连破我北境两座哨堡。堡中守军一百四十七人,堡民三百余口,无一生还。”
厅里没人说话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沈巍。”拓跋烈的手按在案上,指节一寸一寸泛白,“大梁新调上来的边将。上个月过界三回的游骑,就是他的人。本王还当是探路,原来是在数哨堡的换防时辰。”
“王爷,点兵吧。”贺兰都说。
“今夜就点。”拓跋烈说,“中军三万,三日后出朔州。这一仗,本王亲征。”
“王爷亲征,王庭那边,”
“王庭有小皇帝坐镇,三部刚归心,没人敢动。”拓跋烈截住他话头,“传令。另外,”
他的目光转过来,落在厅角。
宋辞是深夜被召进议事厅的。她进厅的时候,地上的碎瓷还没扫。
“仗要打了。”拓跋烈开门见山,“你随军。随军仵作,兼军医。明面治伤,暗面验尸。战场凶险,刀箭不长眼,本王先问你一句,敢不敢上。”
“死人比活人诚实。”宋辞说,“战场正合我意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的衔,明日起张榜。军中见骨语者,如见本王。”
大军开拔前三日的校场上,宋辞第一次撞见了军中的老医官。
乌图,军里干了三十年的老人,背驼,手稳,一肚子草药的学问。她去医帐点验药材,乌图把手里的捣药杵一撂,当着一帐的伤兵和学徒,把话说开了。
“女子随军?”他的嗓门像砂纸磨木头,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见过的女子,是烧饭浣衣的。医帐里头,刀口见骨,脓血糊手,一个姑娘家,进来做啥?看稀奇?”
帐里没人接话。乌图不看她,看着自己的药杵。
宋辞也不争。她扫了一眼帐角落,那儿躺着个重伤兵,胸口中了一箭,箭拔了,创口烂着,人烧得说胡话。乌图方才诊过,摇头走了,撂下的话是“熬不过今夜”。
她走过去,蹲下。
“这个,判了?”
“判了。”乌图头也不抬,“箭创烂进肺腑,神仙难救。”
宋辞净了手,开药箱。银针、石灰粉,就这两样。她先以银针探进创口四缘,一针一针,探的是烂肉和好肉的界线;探清了,撒石灰粉清创,压住烂处,再以干净的布条紧缚。
“石灰烧肉,你要毁他?”乌图终于回头看。
“烂肉不烧,好肉跟着烂。”宋辞手上没停,“烧掉烂的,保住好的。他烧了三日,是烂肉在烧。今夜把烂肉压下去,烧就能退。”
针扎完,布缚完。她坐在那兵卒旁边守了半日。
半日后,那人的胡话停了。烧没退净,可呼吸匀了,脉搏沉了下去——是睡着了,不是熬命。
帐里静了。乌图凑过去,摸脉,掀布看创口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这是哪学的。”他问,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。
“南边的医帐里。”宋辞收拾针具,“死人堆里学的。死人教得最细,哪一步错了,第二日就看得见。”
乌图盯着她看了半晌,把药杵重新拿起来,捣了两下,闷声说了句:“明日药材的分派,你……你也来一起点。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这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军营。第二日宋辞过校场,兵卒们朝她看的眼神变了,头一日是看稀奇,这一日是看大夫。
呼延敏是第三日来的。
她带着请令的帖子进的王府,帖子上写的是“白隼轻骑三百,随军助战”。拓跋烈看完帖子,抬眼看她。
“助战?”他问,“还是盯人?”
“都是。”呼延敏答得干脆,不藏,“俺的三百骑,冲锋在前,退殿在后,王爷不亏。俺自己,”她顿了顿,“俺盯的是俺自己部里的人。白隼刚洗干净,俺的兵要是叫人再当刀使,俺得第一个知道。”
这话挑不出错。拓跋烈准了。
宋辞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三百白隼轻骑随军,兵是真兵,战力是真战力,可三百双眼睛里,头一百双盯的是她这个大梁来的骨语者。掣肘多了一重,账上多记一笔。
开拔前夜,程佑安的药车到了。
两车金疮散,送进军医的库房,他跟着车来的,还是那副药商的行头,还是那副温文的笑。
“前线药材紧,聊尽绵力。”他点交了货,跟乌图对完单子,转头朝宋辞拱手,“姑娘,两车散,够救千把人。用在刀口上。”
“账记下了。”宋辞说。
“不值几个钱。”他笑笑,又压低了半档声音,“姑娘此去,岭上风大。有一样东西,姑娘比谁都熟,蛇纹卫的手艺。堡里那三百口人怎么死的,姑娘验的时候,仔细些。”
说完他就押着空车走了,走得跟送一趟寻常药材一样。
宋辞立在库房门口,把这句“仔细些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这话不是白说的。堡中无一生还,是屠,还是别的什么,得到尸骨跟前才验得出。此人总在要紧的关口出现,递的东西,从不明说,只留一句引子。
当夜,拓跋烈单独召了她。
议事厅里就他们两个人。拓跋烈从案下取出一枚黑铁的小令,递过来。令上无字,只錾着一只鹰。
“王府暗令。”他说,“军中若有不对,不论将校,见令如见本王。先斩后奏。”
宋辞接过。铁令入手,比那方铜印沉得多。
“这是把身后的事,托给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托的不是身后。”拓跋烈看着她,“是你前头那一双眼。本王的刀能砍明处的敌,砍不了暗处的手。”
“战场之上,最怕什么。”她问。
拓跋烈吐出两个字:
“细作。”
腊月十二,大军出朔州。
三万中军,前后旌旗十里。宋辞的舆车夹在医队的车列里,素心抱着药箱坐在她旁边,一路都在跟车外的兵卒打听前线的事。车行出北门的时候,宋辞掀帘回望了一眼。
城郭在雪幕里淡下去。冷苑的方向,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——那地方隔着一条国境,隔着几百里风雪,隔着回不去的从前。
她放下帘子,手在药箱里摸了摸。水晶放大镜贴在箱底,凉的,硌手。这东西陪她验过马夫、验过乌达、验过和亲公主。这一回,要在万骨之中,为北燕找出藏在里头的那把刀。
车外,两个押粮的兵卒正低声说话,风把话音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,前头那两座哨堡,”
“咋了?”
“尸首不对。报信的说,堡里人是死了,可那尸首摆得……摆得邪性。说是大门敞着,一堡的人,都在各自的屋檐底下,齐齐整整地跪着。”
“跪着?跪谁呢?”
“谁也不知道。所以才邪性。”
宋辞在车里听着,掀帘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