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谷前哨战,打了两个时辰。
大梁前锋按约入谷,阿史那的轻骑从谷东压下,呼延敏抄了谷后,伏兵齐出,梁军前锋溃了,斩首三百。头一阵,北燕赢了。
可赢的账,不对。
贺兰都的中军折了四百多。伏兵四打一,伤亡反比斩首多,这不合打仗的理。战后清点,报上来的时候,贺兰都自己都把册子攥皱了,站在中军帐里请罪。
“是俺布阵有误?”
“阵没错。”拓跋烈说,“阵图是本王亲自看的。四百人死在一个‘误’字上,本王不信。走,去伤兵营。”
宋辞的医帐,就在伤兵营的中间。
阵亡的尸首当日抬了进来,四百二十七具,按营分列。宋辞带着乌图和两个学徒,从午后验到掌灯。
前一百具,正常。刀伤箭创,都在正面和两肋,是迎敌的伤。从第一百零三具起,宋辞的手慢了。
那一具,是个本土营的枪兵,胸前一箭,是梁军的箭。可他翻过身来验背的时候,后腰上还有一道刀伤。
“乌图,看这一道。”
乌图凑过来,眯眼看了半晌:“刀伤。自上而下,斜的。”
“斜多少。”宋辞取了量角的小尺,贴着创口比,“入刀高,出刀低,角度约莫五十五度。这一刀,是站着的人朝前捅的,捅在一个弯腰或前倾的人的背上。”
“乱军里,背后挨一刀,不稀奇吧。”乌图说,“挤在一处,自家的刀收不住,”
“收不住的误伤,创口乱,深浅不一,多数是划的,不是捅的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道,入刀准,走刀稳,一刀到位。这是冲着腰眼去的。”
她往下验。第一百一十七具,背后一道,角度五十五度。第一百三十具,背后两道,一道浅,角度也是五十五。第一百四十四、一百五十一、一百六十六……
验到掌灯,四百二十七具里,背上有这种刀伤的,四十一具。角度全在五十三到五十七度之间,入刀的位置,全在后腰偏左。
“一样的手。”宋辞搁下探针,“或者,一样的一批手。教出来的刀法,一个路子。”
她连夜写了密报,只递给了拓跋烈一个人。
密报上就一句话:我军之中,有人临阵倒戈。倒戈的刀,捅的是自家人的后腰。四十一道,同一路数。
拓跋烈看完,把密报凑到烛上烧了。
“不能声张。”他说,“声张出去,明日全军自疑,阵先乱一半。四十一具的事,你知,本王知,贺兰都知,够了。”
“那怎么查。”
“查不了,就钓。”拓跋烈说,“临阵倒戈的,是哪一营的人,你验得出吗?”
“背伤的死者,散在三个营。可挨刀的位置,”宋辞说,“死者散,凶手不一定散。四十一刀,同一路数。教这一路刀的营,或者,收留这批人的营,范围不大。挨刀最集中的,是贺兰都中军的左翼第三队。第三队那一带,阵型垮得最早。垮得早,背后才露给人。”
拓跋烈听完,沉了半晌。
“明日,本王下令整编。”他说,“左翼第三队,连同阵亡过半的几个队,单独拨出来,归阿史那带。明面是整编溃队,暗地里,阿史那的人一队盯一个。你的医帐,接着验。明日以后,每个伤兵,你亲手过。”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宋辞说,“借验伤的名,遍览全军。来路不明的伤口,我一道一道记。”
第二日,仗还在打。
沈巍且战且退,梁军一天退三十里,退得有章法,殿后的兵和接应的兵换着来,退一路,埋一路的拒马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诱敌。
呼延敏看不出来,或者看出来了不在乎。
她的三百白隼骑在谷后追着一支梁军溃兵咬,咬出去四十里,梁军溃兵一夜之间变成了伏兵,她的人陷在一条雪谷里,两侧山梁上滚下了火石。
呼延敏的求援信送到中军的时候,拓跋烈捏着信,捏了很久。
“分兵。”他下令,“贺兰都带两千骑去接。阿史那的中军压住谷口,一步不许再进。”
两千骑兵连夜出了谷。阵脚,到底是松了一角。
宋辞趁这个乱,去了梁军阵亡者的验场。
前哨战斩首三百,首级和尸身都对上了,暂存在谷口的殓所。她原是去比对兵器的,梁军的刀是什么制式、什么淬法,跟那四十一道背伤对不对得上。对不上,就更坐实是自家人的手。
刀对完,对不上。梁军的刀窄刃厚背,背伤的创口是宽刃薄背的,是北燕军刀的形。
对到第三十具的时候,她的手又停了。
那具“梁军”的尸首,甲胄齐全,号衣是梁军的号衣。可她验骨龄,齿磨平了,骨缝闭了大半,年岁在四十五往上。梁军的兵卒,三十五往上就转辎重了,一线的阵卒,没有这个岁数。
再看掌。
她把那双手翻过来,就着灯,拿放大镜看掌茧。
“乌图,你看这茧。”
乌图凑近:“虎口,掌根,指节……这茧的位置怪。拉弓的茧在指节和虎口,握刀的茧在掌心偏前。他的茧,在掌根两侧,指节上反倒干净。”
“这是握锄头握出来的茧。”宋辞说,“掌根发力,虎口不吃劲。弓马之士,不长这个茧。”
她又验脚。靴底是梁军的制式,可靴筒里的脚,趾形宽散,是常年赤足踩地的脚形,穿惯了鞋的兵,趾是挤拢的。
“这是个种地的。”宋辞直起身,“北地的农人。四五十岁,握了一辈子锄头,这一两个月才套上的军靴,靴还没把脚磨出形来。穿上梁军的号衣,混在阵亡里,”
她把这具尸首单独封了,又往回翻前头验过的记录。翻下来,三百具里,骨龄掌茧对不上的,十一具。
“敌军里头,也混着我们的人。”她对乌图说,“双向的。我们营里有人给梁军递刀,梁军阵里,有人穿着梁军的皮替北燕办事,或者,替那一只藏在两头都摸不着的手办事。”
乌图听完,半天没吭声,末了闷出一句: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头一回……头一回觉得这仗里头,比仗外头还黑。”
“黑才看得见亮。”宋辞说,“接着验。你那边,伤兵的衣甲,一件一件拆开查。缝里、夹层里,什么都可能藏。”
乌图真从衣甲里查出了东西。
当夜,他捧着一个小瓷盒进医帐,盒里六枚铜扣。
“伤兵的皮甲缝里抠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北燕制式的甲扣。可怪就怪在,甲扣都断在甲外头,钉脚是从里往外崩的。”
宋辞捻起一枚,就灯细看。
“扣是从内侧崩断的。”她说,“甲贴身的时候,里头有东西抵着扣,把扣从里头顶崩了。”
她取来那四十一道背伤的位置图,把六枚崩扣的来源,一具一具对回去。
对上了。六枚崩扣,六个背后的刀伤死者。刀从背上进,甲扣从内侧崩,不是刀崩的,是行凶的人,贴得极近,近到甲里侧的暗器或是抵手,先把扣顶崩了。
“暗算的人,穿我们北燕的甲。”宋辞把扣搁下,“贴身近到这个份上,只能是同队同帐的袍泽。梁军的兵,够不着这个近。”
贺兰都是连夜被请来医帐的。宋辞把暗扣、刀伤图、骨龄对不上的那具“梁军”尸首档案,一并摆开。
“查到队了吗。”贺兰都问。
“崩扣来源的六名死者,分属两队,可他们战前同吃一灶。”宋辞说,“伙册上,这一灶,归左翼第三队的百夫长管。”
“百夫长。”贺兰都的手按在刀柄上,“叫啥名。”
“册上是康七,黑水征调兵。”宋辞说,“可人现在找不着。整编的名册上,他报了病,昨夜之后,没人在营里见过他。”
帐外,马蹄声急,拓跋烈到了。
他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完。看暗扣的时候,拿在指间捻了三圈。看那具农人骨的时候,站着看了一刻钟。
末了,他把六枚暗扣拢进掌心,攥紧。
“两头都藏了鬼。”他说,“我营里有捅袍泽后腰的,梁军阵里有穿号衣的农人。这盘棋,比本王想的深。”
“细作不在敌营。”宋辞说,“在王爷帐下。”
拓跋烈把帅案上的印信令旗一样一样收进匣,扣了锁。然后传令。
“传三军,今夜子时,校场点兵。”
“点兵?”贺兰都一愣,“夜里点兵,营中会疑,”
“要的就是让他们疑。”拓跋烈说,“本王要验伤。全军,逐队,一个不落。刀伤箭创,当着骨语者的面,一道一道对档。真伤的,对得上前日的战报;来路不明的伤,”他顿了一息,“本王要听听它自己怎么说。”
“点兵的令,”宋辞说,“得赶在子时之前传下去。给那只鬼留出跑的时间,也留出露头的时间。”
“传令。”拓跋烈说,“鼓,敲起来。”
帐外,聚将的鼓一声一声敲响了。鼓声撞在雪谷两侧的山壁上,来回滚。医帐里,素心把水晶放大镜、量角的小尺、记录的册子,飞快地码进随军的皮匣。
宋辞最后检了一遍那六枚暗扣,收进贴身的囊里,掀帘出帐。
校场方向,各营的火把已经在雪地里连成了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