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校场,火把连成了一片。
三万人按营列队,雪落在铁甲上,一层一层地积。将台上立着一盏大灯,灯下摆着一张案,案上是一摞档册。拓跋烈站在案后,只说了一句话:
“本王要验伤。逐队来。骨语者看过的,才算完。”
验冻伤,是明面上的名目。腊月行军,冻伤的兵十有六七,验冻伤不犯疑。宋辞坐在灯下,兵卒一队一队地过,解靴的解靴,撸袖的撸袖。她验冻伤是真验,手上包药上药,一指一指地看;看的却是每一道刀伤箭创,来路不明的,记名,入册。
乌图在旁边帮着裹伤,压着嗓门问:“记的那些……王爷的人都在看?”
“看。”宋辞说,“你只管裹你的伤。手别停,脸也别变。”
一夜验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名册送进了贺兰都的帐。
贺兰都拿名册对营伍的簿子,一队一队地比。比到一半,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,往下的几行,他来回看了三遍。
“王爷。”他进中军帐的时候,把名册摊在案上,“可疑的伤,四十一道,落在三十七个人身上。这三十七个人,二十二个,出自同一个百夫长的队。”
“哪个百夫长。”
“耶律达。中军左翼,黑水征调兵。康七那一灶查了,人确实病遁了,追出去的哨探在雪里跟丢了脚印。可今儿对下来,”贺兰都的手指点了点名册,“耶律达这一队,跟康七那一队,战前是挨着扎的帐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。
“拿人。先拿他的亲兵。”他说,“亲兵的身上,搜得最干净。”
宋辞验耶律达的四个亲兵,是在上午。
四个兵都带着伤,两轻两重。她验得慢,验到第三个,那个兵背上中过一刀,创口已经收了痂。她解他的甲,甲是北燕的制式皮甲,解到内衬的时候,她的手在甲的内层停了一息。
“这甲,脱下来我看看。”
甲内衬的左襟,针脚比别处密。她拿探针挑开两针,指尖伸进去,从夹层里抠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包不大,压得扁。展开,是半页信纸,不是整封,是撕剩的一角。
信角上的字,只剩三行半:
……如期。粮草夜焚为号,火起之后,西……
再往下的字,随着撕掉的部分没了。
“翻他。”
那个亲兵被按跪在地上,头压得极低。乌图搜他的行囊,搜出了半袋干粮、一锭银子、一双备用的靴。银子是北燕通行的碎银,没什么说的。可乌图把干粮倒出来的时候,袋底滚出一小截蜡。
空的蜡壳。
“封密信用的蜡。”宋辞捻起那截蜡壳,对着灯看,“蜂蜡掺松脂,南边的配法。北燕军中封文书,用的是牛胶。”
那亲兵跪在地上,起先一口咬定不知道,打到第二轮,话说利索了,他说甲是从死人身上扒的,信角不知道是谁塞的,蜡壳他也说不清。供词颠三倒四,可有一条,他咬得死:百夫长耶律达昨夜点兵前,把队里的人一个个叫进帐问话,问的是“身上有没有来路不明的伤”。
“挨个问伤。”贺兰都冷笑,“这是在自查。自查,是怕验出来。”
拓跋烈从案后起身。
“够了。拿耶律达。”
就在这时候,校场那边炸了。
呼延敏是从验伤的队列里冲出来的。她昨夜陷雪谷,折了三十几个弟兄,贺兰都带兵去接,人是接回来了,可她带着一身火气,一夜没消。今早她押着自己的伤兵来过验,宋辞的名册上,白隼队里也记了两个“来路不明的伤”,刀伤,位置在前臂,角度偏,说不清是敌是己。
她就是冲着这两个名字来的。
“宋辞!”她隔着半个校场喊,声音直直地砸过来,“你把俺的人记成啥了?来路不明?俺的人叫梁军围了一夜,前臂挡刀挡出来的伤,你一笔就给俺记成‘不明’?你构陷将士,构陷到白隼头上了?”
队列骚动了。三万人一夜没睡,火气都旺,白隼的兵先跟着喊,别的营的兵伸着脖子看,队形乱了半边。
“郡主。”宋辞站起身,没提高嗓门,“记‘不明’,是没验完。验完了,该是什么就是什么,”
“俺不听这个!”呼延敏一把拍在案上,名册震得跳起来,“昨夜俺死的那三十几个弟兄,背上挨的刀你验了没有?你验了自家人的‘不明’,咋不验验俺们白隼的屈?你一个大梁来的,验俺们北燕的兵,验出个‘不明’来,”
她越说越急,围拢的兵越聚越多。押队的军官压不住,人群挤挤搡搡,火把倒了两个,雪地上乱成一片。
就在这片乱里,左翼的队列后头,一队人动了。
是耶律达。他喊着“拿逃兵”,点了他队里一个报过病的兵,说是乱军里要跑,带着七八个人朝营外追。乱成一团的校场,没人在意这一小队人。等贺兰都回过神来拨人去拦,那一队人已经出了辕门,追出去的哨骑回来报:雪地上七八条马迹,追到河滩就散了,散进林子,没影了。
校场足足乱了半个时辰才重新列齐。
乱平了之后,宋辞走到将台底下,呼延敏还站在那儿,胸口的气一起一伏。
宋辞没跟她吵。她只转向拓跋烈,说了一句话:
“白隼部的大小姐,今日这一闹,救的不是王爷的兵,是细作。”
呼延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嘴张了张:“你,”
“耶律达的人,是趁你的乱出的辕门。”宋辞说,“你可以恨我,验伤了规矩,我一笔都不会改。但下一回你想闹,先看看谁在旁边等着捡你的乱。”
呼延敏僵在那儿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末了一跺脚,扭头走了。走得比哪一回都快。
拓跋烈在将台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没发火,只是站在灯下,看着白隼队列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贺兰都。”他说。
“俺在。”
“白隼的三百骑,往后不许近中军大帐三百步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郡主勇是真勇,可这张嘴,被人当枪使了一回,就会有人想使第二回。盯住。”
“俺记下了。”
耶律达跑出去的当夜,大梁那边就有了动静。
第二日,斥候回报:梁军主力突然西调,沈巍亲率中军出营,向西边的鹰愁涧方向移动,摆出要抄北燕后路的架势。斥候还报,梁营里传着一句风声,“北燕主力东移了,东边空了”。
风声是耶律达递出去的。
假情报,用的是真路数——报东移,诱西出。沈巍若是信了,会倾巢西压,想在鹰愁涧一口吃掉“空虚”的北燕中军。可北燕的主力没有东移,一步都没动。真要西出迎战,就是把自家中军送到涧口,两头一夹,夹他的,是梁军的伏兵。
宋辞是拿着那半页信角进的中军帐。
“王爷,信是真的。”她把信角摊在案上,“不是裁赃。裁赃的人,用不着裁得这么细,信纸是南边的竹纸,北地不出竹。墨色,您看这墨的断口。”
她指着信角上那半行字的笔画。
“北燕军中行文,用的是松烟墨,黑里带灰,写在竹纸上,笔画的断口发钝。这信的墨,黑得发亮,断口利,是油烟墨,掺了胶的,大梁官驿里通用的东西。伪造的货,不会连墨都替耶律达备好。”
拓跋烈就着灯看了那半行字,看完,把信角推到一边。
“西出,是陷阱。”宋辞说,“耶律达递出去的假情报,等的就是咱们的主力跟出去。这一步,不能跟。”
“不跟。”拓跋烈说,“将计就计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边图上。
“沈巍信了‘主力东移’,才敢倾巢西压。那本王就让他信到底,阿史那率一军,大张旗鼓往东走,旌旗多带一倍,灶多挖一倍,走给他看。本王自率精骑,先一步埋进鹰愁涧。沈巍的主力进涧追‘空了’的中军,”
他的手在涧口一合。
“涧里等着他的,不是空营。”
帐中众将齐声应诺。散将的时候,拓跋烈单独留了宋辞一句:
“你随中军。涧里见血的时候,你的医帐,跟在本王马后。”
宋辞回帐收拾东西。
素心把军用的皮匣码上舆车,一边码一边小声念叨:“姑娘,前头是要打大仗了吧?俺昨夜听见马倌说,鹰愁涧那地界,两边的山夹一道缝,进去就一条道……”
“一条道,才好埋伏。”宋辞把那半页信角封进油纸,收进贴身的囊里。囊里已经压着暗扣、鹰令、验单,一层压一层。
她把皮匣最上头的水晶放大镜摆正,扣上匣盖。
这一仗打完,涧里会有两边的尸首,北燕的,大梁的,兴许还有耶律达的。她一道一道验过去,总有一道伤口,会替她把那只逃进雪夜的鬼,重新拽回灯底下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车辕一晃,舆车碾着雪,朝西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