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伏击,是黎明时分动的手。
沈巍的主力前夜进了涧。涧道窄,梁军拉成了一条长蛇,走到中段,两头的山梁上滚石下来了,封了前路后路。拓跋烈的精骑从两侧压下,阿史那的东移军连夜折返,堵在涧口。梁军在涧里挤成一团,刀枪施展不开,两个时辰,前锋折了大半,沈巍本人带着中军残部,拼死从涧尾的陡坡杀出去,退了三十里才立住营。
涧里留下的,是两千多具尸首和一面倒在雪里的帅旗。
耶律达是在乱军里被阿史那亲手拽下马的。
他混在梁军溃兵里,穿着北燕的甲,见人就砍。阿史那在马上认出了他,那把刀的路数,左劈右挑,正是四十一道背伤同源的手法。一杆套索甩过去,把人从马背上拖下来,捆了个结实。
人缚到中军帐的时候,半个脑袋的血,是拖在地上磕的。
“耶律达。”拓跋烈坐在案后,看着他被按跪下,“你的伤册,本王看过了。你队里的兵,背后挨的刀,四十一道里你占一半。”
耶律达跪着,头一句是狡辩:“王爷,小人冤枉。队里的弟兄是俺带的,伤是梁军砍的,小人自个儿身上也带着伤,”
“你身上是带着伤。”宋辞从帐侧开口,“左肩一道,右小臂一道。都是正面迎敌的伤,砍得浅,躲得快。你队里死了的二十二个弟兄,刀是从背上进腰眼的,一刀一个,准得很。会这么砍的人,不会被人砍出这么浅的伤。你这两道,是砍完了人,自己补的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
耶律达的脖子梗了一下,梗到一半,垮了。
“……补的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砍袍泽之前,先得给自个儿备两道,不然战后的伤册过不去。这套……这套是教出来的,教俺的人说,北燕的军册没人细验,补两道浅的,就混过去了。”
“教你的人是谁。”
“俺不知道真名。”耶律达的声音快了,跪着往前挪了半步,“俺只知道,俺上头有人,上头的人,直接对的是沈巍。北燕营里的眼线,不止俺一个,上头有百夫长,底下有伙夫,灶上的、马厩的、辎重营的,都有。临阵暗算、递假信、烧粮草,各管一摊。谁也不认得谁,接头靠信物——”
“什么信物。”
“一截……一截缠银丝的鞭梢。”
帐角的火盆噼啪炸了一下。宋辞的手在袖中攥紧,又松开了。周显。那截鞭梢还在她的药囊里压着。这条线,从西市的井边,一直牵到了这北境的涧里。
耶律达的口供录了三张纸。录完,拓跋烈没让拖出去斩。
“斩了他,是替沈巍清账。”他说,“留着,是钓他上头的人。手,留下一个作戒,”
刀落下去,耶律达的惨叫撞在帐壁上。左手小指,齐根断了。军医给他裹了伤,人押进囚车,随军看管。
拓跋烈当着众将撂下一句:“细作网还在营里。谁跟囚车里这只手指有旧账,本王的鹰令,不长眼。”
当日下午,乌图进了医帐。
他没带药,空着手,往帐里一站,朝宋辞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“老朽行医三十年,”他直起身,嗓子有点哑,“验伤辨奸这一手,今儿算见识了。耶律达那两道自补的伤,老朽昨儿亲手裹的,愣是没瞧出深浅的门道。老朽服了。”
“伤是真的,人是假的。”宋辞说,“乌图老先生,往后这营里的伤,还得你我两人一起过。你认得药,我认得人。”
乌图重重点了头,出去了。出去之后,这话就在营里传开了。传到掌灯,各营来请验伤的兵,排到了医帐外二十步。有个老卒裹着冻裂的手,排在队尾,跟旁边人嘀咕:“这位大梁来的姑娘,眼里有准秤。俺们弟兄死得明白不明白,往后有人给俺们记账了。”
战场收尸,从当日午后收到第二日。
两千多具尸首,按旗分列。北燕的,梁的,各归各的场。宋辞先验北燕的,阵亡的弟兄,一具一具过,记档,造册。这一回没有背后挨刀的了,四十一道背伤的账,随着耶律达入囚车,算是收了本。
验完己方,她去验梁军的尸首。
她原是要比对兵器的。梁军的甲胄、刀箭,一样一样记下来,跟北燕的制式分档,往后战场上见了尸,一眼能辨敌我。这是乌图那三十年旧册里缺的东西,她要补上。
比到梁军尸首的第四十具,她的手停了。
那一具,胸口中箭。箭还在,入肉三寸,簇是北燕的簇,三棱透甲锥,北燕骑军的标配。入箭的角度,从正面来,正常。
不正常的是入箭的方向。
她把尸首翻过来,看背。背面上没有出箭口,箭留在体内。可她按着箭杆的角度一推演,杆子的走向,是从西北往东南。
这具尸首倒下的位置,头朝西北,脚朝东南。人在死的时候,是面朝着东南倒的,也就是说,放这一箭的人,站在他的东南面。
东南面,是梁军自家的阵地。
北燕的箭簇,从梁军的阵里,射进了梁军的胸口。
她一连验了十几具。同类的,五具。全是北燕制的箭簇,入箭的角度推演下去,放箭的位置全在梁军阵内侧。
“乌图。”她叫过乌图,指着其中一具,“你看这一箭。咱们埋伏在两头的山梁上。这一箭要是山梁上放的,角度该是从上往下。这一箭是平的,贴地的高度放的。”
“贴地……”乌图眯着眼看了半晌,“梁军自己的阵里,有人拿着咱们的箭,射他们自己人?”
“射的还是冲在前头的。”宋辞把五具尸首摆成一列,“五具,全是梁军前锋的位置。前锋冲得最猛,死得最早。有人不想让前锋冲上去,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是自家拦的,就用了北燕的箭。”
“图啥?”
“败。”宋辞说,“让梁军败得快。这一仗,两边都有人在里头搅,都想让这一仗,按自己要的样子打。”
第二日一早,她把五具尸首的验档,摆在了拓跋烈的案上。
“细作不止单向。”她说,“我营里有耶律达捅袍泽的腰,梁军阵里有北燕箭簇射前锋的胸。搅两头的手,是同一只,还是两只,眼下验不出。可这只手在梁军阵里能用到北燕的箭簇,在北燕营里能穿北燕的甲。这手上的东西,两边都备得齐。”
拓跋烈把验档看了两遍,起身走到帐门口,看着尸场的方向。
“接着验。”他说,“一层一层剥。箭簇能进梁军的阵,人就能进本王的帐。这营里头,比这只手更深的鬼,还有。”
“验到根为止。”宋辞收了验档。
她回到尸场,接着验。
朔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尸场,吹得殓布哗哗地响。她蹲在最后一具梁军前锋的尸首旁,取铁钳,把那截嵌在胸骨上的断箭起出来。
断箭入手,她先看簇,北燕制式,没说的。再看杆。
杆断了半截。她拿出水晶放大镜,贴着杆身的断口看木纹。
看了一息,眉头拧起来了。
这木纹,不是大梁的桦木,也不是北燕军械里常用的榆木。纹理拧着长,一圈一圈绞着走,木心发黑。
她认得这个纹。
大会终场之后,她翻四部旧档翻过青蟒部的贡物册,青蟒的地界上出一种木,拧纹的,韧得邪性,青蟒部专拿它做弓胎和箭杆。三部的箭,各有各的木,唯独这个,只有青蟒出。
青蟒——慕容休的青蟒,削了兵权、逃了使者、残部还在朔风岭跟大梁游骑碰头的青蟒。
北燕的箭簇,配着青蟒的杆,从梁军的阵里,射进梁军前锋的胸。
她把断箭用帕子包了,收进药箱最底层。收好了,站起身,朝中军的方向走。雪沫子打在脸上,她走得快。
箱子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。这一样,是头一回压得她手心发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