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帐里,隔帐对质,是宋辞出的主意。
赫连锋押在东帐,完颜石押在西帐,两帐中间隔着五十步,各有一队刀斧手。拓跋烈居中坐定,先把两边的话分开问。
“完颜石。你的上线,接头的暗号是什么。”
“三长两短的叩门。夜里子时以后。”
赫连锋那边,问的是同一句。
“没暗号。递信走皮货商队,信封左角折死。”
两边的话录完,两份供词摆在一处,宋辞拿笔一条一条地勾。勾完,把勾过的两份纸推到拓跋烈面前。
“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接头的法子、传信的路数、给钱的名目,三样,两边的说法各是各的。若是一条线上的人,这些事瞒得过外人,瞒不过彼此。他们说法对不上,只有一个缘故,他们本来就不在一条线上。”
“沈巍在北燕营里,撒的不是一张网,是好几张。”贺兰都看着那两张纸,“各张网各不相识,折了一张,别的还张着。”
“是。”宋辞说,“耶律达一条线,完颜石一条线,赫连锋一条线。三条线各通大梁,中间的结,全在沈巍一个人手里。咱们剪掉三条线容易,可沈巍还会再撒。与其等他撒,不如把营里剩下的暗桩,一次钓净。”
“怎么钓。”
“打粮道。”宋辞说,“细作扎在营里,图的就是要紧处的动静。粮道,是全军最要紧的命根子。放一个‘粮道被袭’的信出去,暗桩坐不住。坐不住,就得动。动,就露头。”
当日下午,这出戏开了锣。
乌图拎着药箱,一路小跑穿营,见了人就喘:“粮道!巡粮的队叫梁军游骑劫了!三车粮,火都烧起来了!中军叫我赶紧备伤药,”
这话从东营传到西甲,传到掌灯,营里人人都在说粮道。中军大帐的灯亮到后半夜,影影绰绰,人进人出。
夜里,暗桩动了。
粮道出事的信传开不过一个时辰,辎重营一个火长,借口查夜,摸到了营西的马厩,往一匹马的鞍袋里塞东西。塞完刚要走,鞍房里跳出四个人,把他按在了雪地上。
同一个时辰,灶上两个伙夫,一个推说出恭,一个推说取柴,前后脚溜到辕门内侧的老榆树底下。树上早猫着阿史那的人。两袋东西,从树洞里取出来的时候,人也被摁住了。
一夜下来,拿了七个。
七个暗桩,连夜分押。宋辞不先问供,先验人。
七个人挨个验过。验到肩背的时候,她的手在每个人的左肩胛下,都停了一停。
“褪了上衣,灯下看。”
七个人,左肩胛下,一枚朱砂色的小印,铜钱大小。印的图样,是一只回首的雁。
宋辞取来纸笔拓了印样,又从药囊里翻出一样东西,此前在梁军阵亡者身上,她记档记过的一枚印记拓样,那是一个梁军百夫长左肩上的烙印,当时她只记了“刺青,雁形,待考”。
两张拓样摆在一处。
“一样的雁。”她说,“那个梁军百夫长肩上也有。这不是散兵游勇的记号,是营的记号——有人给他们统一烙的印。烙印的人,能把记号烙到梁军阵亡的百夫长身上,也能烙到北燕营里的暗桩身上。这个烙印的头儿,两头都走得通。”
“回头雁。”拓跋烈盯着那两张拓样,“北燕阵里的暗桩,梁军阵里的百夫长,肩上都驮着这一只雁。这只雁的首领,眼下在哪儿?”
答案是从七个暗桩里最没骨气的那一个嘴里掏出来的。
那人是个辎重营的火长,叫周小乙,押上来的时候腿就软了。打到第二轮,竹筒倒豆子。
“是独孤雁!”他把额头磕在地上,“大梁的死士首领!沈巍麾下管的就是这路人!俺们肩上的印,就是他底下的人给烙的,入伙烙的,说是见了印,独孤雁的人就认你,办事不受盘查,”
“独孤雁现在何处。”
“在……在边上了!”周小乙的声音抖着,“独孤雁这一回带的不止俺们这些暗桩。他领了死士,带毒箭进来的。俺听上头的人漏过一嘴,箭头淬的药,见血就封喉,还有一路瘟……疫病,装成难民的死士,混进咱们的俘虏和流民里,等疫气起了,满营传染——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俺不知道日子!俺真不知道!上头只说,等北燕打个大胜,防松了,就是……就是那个时辰……”
话录完,帐里静了半晌。
“大胜松懈之时。”拓跋烈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“本王的胜仗,倒成了他的引信。”
军令当夜就改了。
三军传令:凡阵前中箭者,不论伤口轻重,一律先送骨语者医帐,先验箭簇,再拔箭。各营的俘虏流民,分营隔住,日日由医帐的人巡看。水井加盖,饮食先过银器。
宋辞把前些日子验过的那截断箭,从药箱底层取了出来。
就是那截北燕箭簇配青蟒木杆的断箭。她原疑它是青蟒的特供,如今要重新过一遍,毒箭的事一出,凡断箭,都得往毒上想。
她把箭簇起下来,簇身就灯细看。簇的棱面上,有一层暗色的薄膜,当时只当是血锈。
银针,探簇。
针尖在簇面上刮了三下,抽出来。针尖,黑了。
黑得发亮,像蘸了墨。
“乌图,看这针。”
乌图凑近,脸色变了。“……这黑法,不是铁锈。铁锈发黄发褐。这是毒。还是合的毒,砒霜发乌,乌头沉黑,这针的黑里带着一层青光,两样以上合在一处的。见血就化的路数。”
“箭簇上带着毒膜。”宋辞把银针搁进水碗里,“这截箭,从梁军阵里射出来,射的还是梁军自己的前锋。淬了毒的自家箭,射自家的人——独孤雁连自家的兵,都当成了耗材。”
“那中了这箭的梁军兵,”乌图问,“怎么救?”
“砒霜乌头合毒,催吐没用,得先缚住创口上头,不让毒随血走。”宋辞一面写方子一面说,“甘草绿豆汤灌下去,只能拖时辰,不能拔根。真正的解法,得知道他还配了第三味没有。这一层,得等下一个中毒的人送到我帐里,我拿他的血验。”
军中的防疫令,第二日又严了一层。
就在这一日的午后,朔州方向来了一匹快马。
不是军报。是王府的家信,走的是捎带的路子。信皮上没有落名,只有一枝折断的柳枝压在封口。
素心把信送到医帐的时候,手是抖的:“姑娘,是……是柳姑娘那边捎来的。”
宋辞拆信。信纸只有一张,字是柳昭的娟秀小楷,写得更省:
姐姐:府中近日常有生面孔出入,账房走动最勤的一个,说官话,皮货商打扮。妹妹不动声色,只记下了他的脚——那人脚上,穿的是南边的靴。边地的事姐姐自便,府里这一头,妹妹替姐姐看着。若事急,拆信看背。
她把信翻过来。信纸的背面,用米汤写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,就着灯侧过来才显出来:
那商人见过三次的人,是从冷苑旧道上来的。
宋辞捏着那张纸,站在灯下,很久没动。
说官话。皮货商。南边的靴。军中查了几日查不到的那个“蒙面上线”,脚底下的路,原来有一条通向朔州,通向王府的账房,通向她身后的那座城。
军前是毒箭,身后是暗客。这张网,撒得不光是一支军队的周围。
她先把信皮上带漆印的那一角撕下来,收进贴身的囊——跟头一回留下的那一角,正好凑一对。然后才把信纸凑到烛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透,烧成灰。灰落在案上,她拿指头把灰拢到一处,包进纸里,也收进囊。
然后她转身,对素心说:“研墨。我要给王爷递条陈。”
“写啥?”
“写两条。”宋辞坐到案前,提笔蘸墨,“第一条,医帐往后添两班人手,日夜不离。第二条,”
笔顿了一顿,落下去。
“给王府回信的信使,得换一条道走。走北边那条旧驿道,别走冷苑的那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