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的主力,是压着晨雾上来的。
斥候五更就报了:梁军倾营而出,中军大纛在前,直压北燕大营三里。这一回不是游斗,不是诱敌,是摆开了阵势,要正面啃。
拓跋烈上了将台。三军列阵,前阵盾墙,弓弩压后。
梁军行到一里半,停了。前排的弓手下了马,列成三排。
第一轮齐射,是顶着盾墙泼过来的。
箭雨砸在盾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大部分的箭钉在盾上、落在雪里。可有十几支,从盾缝里钻了进去。
前阵倒下去的人,先是十几个。
倒下去的样子不对。
中了箭的兵,创口不出血。拔出来看,伤口周围的皮肉,眼见着发乌。半刻之内,人开始抽搐,先是手,再是腿,最后整个身子在地上弓成一张弓,弓了几下,不动了。
从倒地到断气,一炷香都没用上。
前阵炸了锅。
“鬼箭!梁军的箭是鬼箭!”前排的兵往后涌,盾墙裂了口子,将台上的令旗压不住。有兵跪在雪里,拿刀砍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支箭,边砍边骂,骂得没了章法。
“让开!”
宋辞是从医队的车上冲下来的。她拎着药箱直奔前阵,几个亲兵拦都拦不住。她冲到第一个抽搐断气的兵跟前,蹲下,拔箭,验创。
“把中箭还没断气的,全抬到我这边!没中箭的,退后三步,谁也不许碰地上的箭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可她这几年在军中立下的名头管用——“骨语者”三个字一出口,乱的人群先静了一半。
她一边验,一边说。说给周围所有能听见的人。
“都听着!这个毒,在镞上,不在箭杆上!”她举起那支拔出来的箭,“箭杆碰不死人!死人是因为毒随血走,血凝住了!中箭的,只要拔得快、裹得快,毒没走到心口,人能活!”
“抬人来!”
中箭的兵抬过来七个,还没断气的。她当场动手:箭起出来,创口上头一寸扎布条缚死,底下创口拿石灰水冲,冲完拿火酒浇,再拿干净的布紧压。
“乌图!石灰水多调几桶!火酒全拿来!所有学徒,一人管三个创口,照我这样冲,冲三遍!”
乌图领着人把石灰水一桶一桶地拎上来。冲创口的白气腾起来,混着火酒呛人的味。
七个里,救回来五个。
两个是箭入了胸腹,毒走得深,冲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脉。五个救回来的,抽搐止住了,脸色从青紫一点点缓过来。
前阵的兵看着那五个活人,看着这个蹲在死人堆里手上不停的大梁来的姑娘,恐慌像退潮一样退下去了。
盾墙重新合拢。
“鬼箭是药,药就有解。”一个老卒抹了把脸,把刀捡回手里,“奶奶的,药还挑人吓不成。”
午后,梁军第二波齐射之前的空当,宋辞验了落在雪里的敌箭。
捡了一捆,四十多支。簇全起下来,银针一支一支地探。探到第九支,她的手停了。
这一支的针,不黑。针尖只是发乌,乌得浅。
她又拿放大镜看簇身。
簇的棱面上,磨着一道细槽。槽里嵌着的东西,分了两层——面上的一层,暗色,就是她见过的砒霜乌头合毒;可槽的底部,还有一层灰白的膏,嵌得深。
她拿刀尖剔出一点灰白的膏,分作两份。一份投进水,一份拿火燎。
水里的那份,慢慢化开,水色发浑。火燎的那份,冒出的烟发甜,凑近了闻,喉咙发麻。
“两层毒。”她把乌图叫过来,“面上这层,见血封喉,快毒。底下这层,慢毒,入骨的。”
“慢毒?图啥?快毒一下就死了,还用得着慢的?”
“防的就是我们。”宋辞盯着那支簇,“如果军中的医官只认快毒,拔了箭,创口冲净了,人活了,皆大欢喜,慢毒在骨头里慢慢走。过十天,半个月,中过箭的人开始骨头发黑、人消瘦、夜里盗汗,看着像旧伤复发,像天冷染的病。查不到箭上,查到不了毒上。”
“等阵亡的名册上多出一串‘病殁’,士气自己就垮了。”她把那支簇搁下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下作。”
“往后所有中过箭的,就算救活了,每五日,到我帐里复一回脉。”她说,“骨面发黑的,单独记册。这一层慢毒,我一个不放过去。”
这份双层毒的验报,当夜就呈进了中军。
拓跋烈看完,只问了一句:“下一轮箭,怎么破。”
“毒在镞,镞见血才走毒。”宋辞说,“箭落在毡上、湿地上,毒粉沾不进肉。让前阵的兵,人手一条浸水的毡,裹肩裹颈,箭簇扎不透湿毡,毒沾不上血。再传令,弓手不许站射,全伏低,盾墙加高两尺。梁军的毒箭再密,密不过一堵湿毡墙。”
第二日,梁军第二波齐射。
这一回,箭雨泼下来,落在的是三层湿毡和加高的盾墙上。箭簇扎进毡里,毒粉沾了湿毡的洇,进不了肉。前阵的兵伏在盾后,听着箭雨砸毡的闷响,一排一排地骂,骂得很响,士气没垮。
齐射三轮,梁军的箭耗了一半。
阿史那的轻骑就是这个时候压出去的。趁梁军弓手换箭的空当,两千骑从左翼卷进去,一阵冲杀,斩首百余,把梁军前排的弓阵搅散了,才收兵回营。
沈巍收了兵。当夜没再攻。
可这一夜,没有白过。
三更,后营的方向起了一阵骚动。一队黑衣的死士,摸掉了后营两处暗哨,直扑中军帐的方向,人人背着火油罐。
他们没摸到中军。摸到的是宋辞早两天布下的东西。
后营通往中军的道上,她让人挖了两道浅沟,沟里灌了火油,沟面上薄薄筛了一层石灰粉。石灰粉落在雪地上是白的,跟雪混着,夜里看不出来。人一踏上去,粉扑起来,沾在黑衣上。
死士过沟的时候,一身石灰白。
埋伏的贺兰都部一看一个准。火把齐明,两翼合围。死士被堵在两道火油沟中间,前头沟里点了火,一道火墙横着,退无可退。打到最后,二十几个死士,咬毒囊的咬毒囊,顽抗的被剁翻在火墙前头。
领队的没咬着毒囊,被活捉了,捆进医帐的时候还在挣。
这是独孤雁生前布下的后手。领头的副手是独孤雁手下管死士营的老人,一路收拢独孤雁死后散出来的余部,这一夜,是替独孤雁走的最后一步棋。
宋辞验的,是火墙前头撂倒的那十几具死士的尸。
验到第四具,她的手停了。
她开胸验肺。肺叶上,起了斑。黑的,指头肚大小,边缘发糊,一片一片。
她接连开了三具。三具的肺上,都有。
她放下刀,在帐里站了一会儿,才叫乌图:“把这一批尸,单独烧。烧的灰,深埋,离水井三百步外。烧尸的人,全身的衣裳换掉,手拿火酒洗三遍。”
“咋……咋这么严?”乌图问,“寻常阵亡的,也不是这个烧法。”
“这不是寻常阵亡。”宋辞看着那三片发黑的肺叶,“这是疫病死士。人活着的时候,肺里就带着瘟。这种人,本就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死的——死在哪儿,瘟就落在哪儿。死在咱们的俘虏营里、流民堆里,一场疫气起来,不用沈巍一兵一卒,咱们三万人,自己就垮了。”
她连夜求见拓跋烈。
帐里就拓跋烈一个人,边图还摊着。
“王爷。”她把验报放在案上,“毒箭的两层毒,破了一层,防了一层,都还治得了。可今夜验出来的这一批,不是箭上的事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死士的肺上有黑斑。是瘟。”她说,“独孤雁带来的人里头,已经混着染了疫的。这一批是被打死在火墙前的,瘟没散出来。可他们既然来了,就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。下一批,不会来攻营——会装成难民、装成逃卒,往咱们的流民营里钻。钻进去,死在帐里,一顶帐传一顶帐。”
“更毒的一手,在后头。”
拓跋烈的手指按在边图上,按了很久,指节一寸一寸地白。
“流民营里,如今关着多少人。”他问。
“一千三百多。”宋辞说,“俘虏另算,八百。”
“从今夜起,”拓跋烈说,“流民俘虏两营,归你管。进出的人,过你的手。一顶帐一顶帐地查,一个一个地看。”
“我正要这个令。”宋辞收了验报,“明早我就进驻。查的第一个,从今夜火墙前这一批的尸首起,他们身上的衣、鞋、干粮,是南边置办的。置办这些东西的坊市,就是死士入北燕的道口。这条道口不掐死,第二批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出帐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灰。
雪停了。她朝流民营的方向走,素心抱着新领的药册,小跑着跟在后头。
“姑娘,那营里……真有瘟?”
“有没有,验了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记住,进了营,别喝他们的水,别坐他们的毡。看人,先看嘴唇和指甲。”
“看那个干啥?”
“肺里带瘟的人,”她掀开流民营的木栅门,“指甲是青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