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伤验明的当夜,拓跋烈的左肩,撑不住了。
起先只是麻。从旧疤往臂上走,走到肘,走到腕。到了二更,麻变成了刺痛,像有一根烧红的针,在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扎。
他没叫人。自己坐着,右手按着左边的案沿,指节压得发白。是守夜的贺兰都进帐送军报,看他的脸色不对,才惊动的。
“传骨语者。”拓跋烈只说了这一句。
宋辞进帐的时候,带着药箱,还有乌图。
帐里只点了两盏灯。她让所有人退到帐外,只留乌图,掀开拓跋烈的里衣。
旧疤整个泛了青,青色沿着肩胛骨的走向,往腋下漫。疤周的皮肉是热的,可疤底下的东西,按上去,硬。
她净手,两指沿着疤的边缘按过去。按到肩胛骨下缘那一处,拓跋烈的下颌绷紧了,没出声。
“这里。”她收回手,“十几年的旧箭创,入得深,贴着骨缝。当年的箭,起出来的时候,簇上的毒清干净了没有?”
“当年的军医说,清了。”
“没清。”宋辞直起身,声音放平,“毒进了骨面,量浅,被骨痂裹住了,压着不动。人就不觉得,只当天冷闹旧伤。十几年,它睡在您的骨头里。昨日那一箭的毒,跟它是同一路的,引子对上了口。旧毒被引醒,顺着当年箭走的旧创道,往血脉里渗。”
“怎么治。”拓跋烈问。
“先放血。毒血不放出来,封多少创都没用。放完,清创,再封。”她转头,“乌图老先生,您的手稳,这一刀,”
乌图的手已经在抖了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不敢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“这,这是王爷的肩。下刀偏一分,伤的就是筋。老朽这手,今夜下不了这个刀。”
宋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。
“那就我来。”她说完,净手,取刀。小刀在火酒里过了一遍,又在灯上燎了。
“王爷,我要在旧疤旁边开口。放血的时候,您不能动。疼,也得撑住。”
“动手。”拓跋烈说。
刀落下去。
她的手法跟验尸是一个路数,稳,准,不拖。开口半寸,深浅刚好到毒血聚的地方。黑紫的血涌出来,她拿布接,看血色,黑紫转深红,还不肯停,又用指腹从创口上头往下推,把毒血往刀口赶。
“再深一分。”她说着,刀又进了一线。
拓跋烈的额角渗出汗,一颗一颗,顺着鬓角滚下去。他没吭一声,眼睛死死地盯着宋辞的脸,盯她下刀的手,盯她看血色的眼睛。
她全程没抬眼。推血,接布,换布,手上的活没停过。直到推出来的血色转成鲜红,她才开口。
“行了。毒血放净了。”
刀撤下来。她拿石灰水把创口里外冲了三遍,火酒封了一层,再上药。
药散是她自己的方子,以程佑安当年赠的那罐金疮散打底,加了解乌头的药。药敷上去的时候,拓跋烈闷哼了一声,是这一夜唯一的一声。
“忍着。”她拿布缠创口,缠得紧,“药咬着疼,说明药在跟毒较劲。不疼了才是坏事。”
缠完最后一道,她收手。收手之前,说了一句:
“死人不会说谎。可你这条命,现在归我管。我说不许动,就不许动。我说不许批公文,就不许批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半晌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这声笑把帐里绷着的那口气松开了。乌图在后头配药,配着配着,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。
药上了半个时辰,臂上的麻,开始退。拓跋烈自己抬了抬左臂,从肘抬到肩,抬起来了。
抬的时候,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呼延敏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,发梢上还挂着雪。她听说拓跋烈中了箭,从白隼的营地一路纵马过来的。
“王爷!俺听说,”
话冲到一半,停了。
帐里的光景撞进她眼里:拓跋烈半敞着里衣坐在榻上,肩上缠着新布,布上洇着一点血。宋辞蹲在榻前,两只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,正给他掖袖子。
呼延敏站在帐口,手攥着马鞭,攥得咯咯响。
“……大梁的女人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倒会挑时候。王爷伤着,你就,就这么贴上来了?”
“我的手在给王爷上药。”宋辞站起身,语气跟报验单没什么两样,“郡主若也懂解乌头毒,来,换你。”
呼延敏张了张嘴,脸涨红了。她看看宋辞手上的血,看看榻上那截缠着布的肩,鞭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终究没抽出去。
“……王爷歇着。俺、俺明儿再来看。”她把这句话撂下,转身出帐,走得又急又响。
帐帘晃了几晃,静了。
“郡主倒是实心眼。”乌图小声说了半句,不敢说全。
拓跋烈没接这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臂上退了麻的那截,抬起来,又放下,然后伸手,握住了宋辞那只沾血的手。
握得不重。可握住了,就没松开。
宋辞的手僵了一息。挣了一下,没挣动,第二下,没再挣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半日之后要复一回脉。手,留着诊脉的时候再握。”
“那就半日之后。”他说,还是没松。
宋辞耳根又热了一层。她抽了手,这回抽得快,抽完转身去洗手,背影对着榻。
后半夜,拓跋烈发起了一阵烧。烧不重,是毒退的时候人走的虚火。乌图守着灌了两回药,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下去。
宋辞没回自己的帐。她在帐角的灯下坐着,一夜验了三回脉,回回都记档。
天亮时,拓跋烈醒了。烧退了人虚,他倚在榻上,看帐角灯下那个还坐着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宋辞端着脉案过去。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,对着窗缝里透进的晨光,看她指根上磨出的茧和一夜没合眼的红血丝。
“若今日无你,”他说,“本王已是一具尸。”
“那我便验你。”宋辞收回手,收得平静,“验清楚是谁,在十几年前,往您的骨头里埋的这口毒。”
拓跋烈的手指在被上收拢了一下。
十几年前那一箭的事,他从来没跟人说过。昨夜被她一句“入得深、从背后来”点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,还压在他的舌根底下。
帐外风雪停了。帐里,两人谁都没再开口。宋辞收了脉案,出帐去打水,走到帐口,又停了一步,回头。
“王爷,那一年的箭,是从您自己人的阵里射出来的,还是从对面?”她问,“想好了再答。我不急。”
“我不急”三个字说完,她掀帘出去了。拓跋烈盯着晃动的帐帘,很久,抬手按住了左肩那道缠着布的旧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