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毒之后的第五日,拓跋烈的创口收了口。
换药的事,宋辞没假手乌图。创口在肩胛深骨那一带,缠布的角度有讲究,别人缠不匀。
这一日换药,她多带了一样东西,水晶放大镜。
旧疤的布一层一层解开。收了口的创缘平整,药咬得也好。可她的放大镜,没有对准新创口,对准了旁边那道十几年的旧疤。
她凑近了,一点一点地照。
照到肩胛骨下缘那一段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王爷,这道旧疤,您说当年是流矢?”
“军中报的是流矢。”
“流矢留不下这个。”她把放大镜递过去,指给他看,“看疤底下贴骨的这一线。骨面上有细密的钻痕,一道挨着一道,又浅又匀。箭簇是撞进骨的,撞出来的痕是崩的、乱的。这种钻出来的细痕,只有一种东西留得下,带螺旋纹的暗器头。旋进骨缝里,再旋出来。”
拓跋烈凑在放大镜前看了半晌,直起身来。
“还有,”宋辞收回放大镜,换了两根指头,循着他的肩胛骨,从疤头往深处摸。摸到骨缝那一处,指腹停住,“这里。骨面上沁着一圈异色的渍,深褐,边上发绿。是毒渍。十几年了,毒渍还沁在骨上洗不掉,当年下的量,不小。”
“您十几岁在军中,对吧。正面交锋的战场上,没人能绕到一名王子的背后,往肩胛深骨里旋进一支暗器,还能全身而退。”她的手撤回来,“这不是战伤。是背后冷算。而且算您的人,很沉得住气——暗器上还带了慢毒,指望这道伤,日后慢慢地要您的命。”
帐里静了很久。
拓跋烈坐在榻沿,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肩上,落了很久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脸色跟着暗了一层。
宋辞没有再往下问。
她的心里,此刻翻着的不是这道疤,是另一桩事,冷苑地窖的墙上,柳昭拓下来的那一面字,拓跋烈亲手写的、与他父汗之死牵在一处的字。当年那桩案子的影子,和眼前这道从背后旋进来的暗器,在她心里叠了叠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没有问。验骨有验骨的规矩,证据没齐之前,问出来的是真是假,分不清。
拓跋烈却像是看穿了她压下去的那句话。
“你在想那面墙。”他说。嗓子有点哑。
宋辞的指尖在药匣沿上顿了一顿。
“这道伤,”拓跋烈抬起头,眼睛看着帐顶,“是本王十六岁那年冬天落下的。那一年的冬天格外长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那一年,父汗死了。”
帐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。这回,谁都没动。
十六岁,背后的一支带毒暗器,同年死了的父汗。三件事压在一处,压得那道缠着布的旧疤,忽然沉了十倍。
“箭,暗器起出来的时候,”宋辞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人在场吗?是军医起的?”
“军医起的。起完,人过了三日高烧,好了。当年都说是命硬。”拓跋烈说完这四个字,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温度,“如今验出来,不是命硬。是下毒的人,下的量差了一线。差的那一线,是本王又多活了这十几年。”
换完药,宋辞收东西出帐。走到帐口,拓跋烈在她身后又叫了一声:
“宋辞。”
她回头。
“这道疤的事,”他说,“帐里知道的人,如今是三个。你,本王,乌图。贺兰都,先不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宋辞说,“验档上,我记的是‘旧箭创复发’。”
她走出中军帐的时候,怀里揣着刚誊好的旧伤骨图,图上那圈深褐的毒渍,是拿朱笔描的。腰间还多了一样东西,朔州来的口信。
口信是前一日到的,走的北边旧驿道,是她自己改的那条道。捎信的是个货郎,见了她,从货担的夹层里摸出一枚折断的柳枝,口信背得滚瓜烂熟:
“柳姑娘说的,府里近一个月,有个说官话的生面孔,进出账房勤。账房的银,走了一笔大的,去向不明。柳姑娘叫小人带话:那位爷肩上的旧账,跟府里这位生面孔,兴许是一条线上的人。请骨语者,护好那位爷。别的话,没有了。”
货郎说完,货担一挑,走了。
宋辞捏着那枚柳枝,站在雪地里站了一阵。
王府的账房。说官话的生面孔。一笔去向不明的大银。还有柳昭那句“肩上的旧账”。
十几年前那支带毒的暗器,雇凶的银子,走的会不会就是王府的账?要是这样,这道疤的根,不在军中,不在敌国,就在朔州那座王府的账本里。
军前的图,身后的账,两头的线,都在往一处收。
五日后,拓跋烈的伤,好利索了。
左臂抬得起来了,麻意褪尽,脉也稳了。军务照批,将台照上,看着跟没受过伤一样。只有换药的人知道,那道旧疤底下缠着几道布。
这一夜落了雪,落得厚。宋辞在医帐里,就着灯,绘制旧伤的骨图。
骨图是要留档的——肩胛骨的形状,暗器钻痕的走向,毒渍的范围,一笔一笔落在线上。画到毒渍那一圈的时候,帐帘响了。
她没回头,手上还在落笔:“素心,研的墨要冻了,搁炭盆边上,”
来的人没应声。
宋辞笔尖一停,回过头。
拓跋烈站在帐口,肩上落着没化的雪,身后没跟卫士。一个人来的。
“王爷伤还没好利索,雪夜里——”
“帐里灯亮着。”他说,走近了两步,停在案的斜对面,“想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画骨图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王爷的肩胛骨。这一张图,跟您这条命一样金贵,往后翻旧案,全指着它。”
拓跋烈没接话。他绕到案的侧后,站定,看她案上那幅图。
烛灯把两个影子投在帐壁上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挨得近了。谁都没说话。帐里就剩炭盆的火星偶尔炸一声。
他站着看了很久。看的未必是图。
“宋辞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验得出万人的死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验得出,”他的声音低了半度,“一个人为什么活着么?”
宋辞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身。两人隔着半张案子,四目相对。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晃,在她脸上也晃。她的呼吸乱了半拍,乱得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先收回了目光。
“验不出。”她说,“死因我验了这些年。为什么活着,没验过。这一门,不在我的册子上。”
“那你打算验么。”拓跋烈问。
宋辞低头,卷起了案上的骨图。卷得很慢,很匀。
“这阵子不验。”她把图卷好,拿布条系上,抬头,“王爷的命,如今有一堆人替您记着——细作记着,毒箭记着,您骨头里睡了十几年的毒,也记着。排队排得比我前头的,多得很。等我先把要您命的都清完了,”
她把图卷递到他面前。
“再验这个。”
拓跋烈伸手接图。他的指头碰到布条的时候,顺手一带,把她的手也攥了进去,攥了一息,松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排队。你排在头一个。”
他拿着骨图出帐去了。雪还在落,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地印进来,又被新雪一层一层地埋。
宋辞站在案前,捏着方才被他攥过的那只手,站了一阵,才低头把它拢进袖子里。
她坐回案前,把笔墨重新研开,另起了一张纸。纸上落的第一行字,不是骨图,是一份问案的单子:
其一,十六岁那年冬,何人能近王帐之背。
其二,起暗器的军医,现任何处。
其三,王府账房,近月大银去向。
三行写完,她搁了笔,吹熄了半盏灯,只留一盏照着那张单子。
帐外风雪没停。她对着那三行字看了半晌,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雪地里那个刚走的人:
“你的命,死人替你记着。等回了朔州,我替你把那年的事,从骨头里问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