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退守鹰愁涧以东的第七日,拓跋烈的帅旗动了。
梁军深沟高垒,等的是北燕营中疫气发作、三万人自己烂掉的消息。可他等来的是斥候的第二份急报:北燕全军无一人病倒,营中炊烟一顶帐都没少。毒箭耗了大半,疫兵死在火圈里,细作网连根拔尽,沈巍手里剩下的,只有一座孤营和一半的粮。
拓跋烈看准的就是这个空当。
三万铁骑分作三路。中军从正面压过去,阿史那领左翼绕涧口,贺兰都领右翼去断梁军的粮道。反攻那天天没亮透,北燕的号角先响,梁军的沟垒撑到午后,粮道一断,前阵先乱,后面跟着溃。
独孤雁的死士营是这一仗里最后还能打的。他收拢余部结阵断后,护着沈巍的中军往边城退。死士阵确实硬,贺兰都冲了两回都没冲开,折了一个千夫长进去。破阵的还是阿史那——他不硬碰,绕到死士阵的后侧,把阵后那条退路上唯一的河桥给拆了。死士没了退路,独孤雁回马发起最后一冲,撞进阿史那的骑阵里,乱刀之下,人没能全须全尾地出来。沈巍带着残部退进边城,闭门不出。北燕的骑追到城下,斩了城外三座粮囤,才收兵回营。
大军回营那一日,是宋辞进北燕军以来头一回见全军的兵夹道相迎。
阿史那押着八百俘虏先过校场献捷。俘虏后头,辎重营的人抬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宋辞那两本验毒防疫的册子,誊大了裱成榜,一面一面立在校场前;另一样是那面墙似的诡异伤痕图,从野狐谷的四十一道背伤起,到独孤雁肺上的黑斑止,一桩一案全数在列。兵们一队一队地上前看,看图的没人说话,看册子的也没人说话。有个中过毒箭被救回来的老卒,看完册子上“中箭先缚创口上头”那一条,站在榜前愣了半天,转身朝医帐的方向抱拳行了个礼。这个头一开,后面跟着行的就收不住了。
骨语者三个字,是这一日之后在北燕军里真正立住的。
当夜中军大帐设宴。拓跋烈当众颁令,宋辞以随军仵作之功,赐军中骨语金匾一面,军中位同偏将。金匾捧出来的时候,帐中众将起哄叫好,阿史那的嗓门最响,震得帐顶簌簌落灰。
呼延敏也坐在席上。她这一仗立了实打实的功,白隼的骑冲阵冲在最前头,有资格坐这个席。金匾捧过她面前的时候,她的手在案底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可这一仗宋辞救的人数、立档的册、破掉的毒,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,白隼营里中箭救回来的兵,今夜就坐着五个。她咬着后槽牙把一杯酒一口闷了,到底没说出一句能挑刺的话来。
庆功酒喝到二更,拓跋烈难得地饮了不少。众将轮番来敬,他来者不拒。第三巡过后,宋辞看见他的左臂动作开始不对,抬杯的时候那一侧的肩沉了半寸。再过一巡,他的左手从案上抬不起来了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还在跟贺兰都说追击的部署,声音没变,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节正一寸一寸地攥紧。
宋辞端着一盏解酒的汤,绕过半张席走到他身侧,说声“王爷,汤”,趁着递盏的工夫,两根指头在他左肩上按了一下。就这一按,她的指腹底下,那道旧疤的骨面动了一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底下翻了个身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放下汤盏退回自己的席位。宴散之前,她借着呈防疫总账的名目再次近前,压低了声音说:“王爷,旧创不宜以酒激。这一晚别再饮了,回朔州还须细验。”
拓跋烈就着酒意抬起手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“你管天管地,”他的嗓音压着,尾音有点飘,“还管本王喝几杯?”
“管。”宋辞没有抽手,任他握着,就势把指头搭上他的腕脉,默数了三息,把这一晚酒后的脉息牢牢记下,这才把手抽回来,“今夜就管这一回。那盏汤,喝完。”
她说完便走。拓跋烈盯着那盏汤看了半晌,到底拿起来喝了。
席尾,呼延敏还是没忍住。她端着酒过来敬了正酒,转了话头:“王爷,俺问一句。那块金匾,大梁来的女人,往后就长留在军里了?位同偏将,王爷这是拿军职笼人心么?”
帐里静了几息。拓跋烈把杯搁下来,叫的是她的名,没叫郡主。
“呼延敏。这一仗,军中病倒几人?”
“……零。”
“中箭而活下来的,几人?”
“……十七。”
“这十七个人,今夜坐在哪一席上?”
呼延敏答不上来了。
“她的功是拿命换的。疫阵前头,她离那群咳血的人只有三十步。”拓跋烈端起第二杯,朝她抬了抬,“敬这十七个人的恩人。郡主敬不敬?”
呼延敏端着杯站了好一会儿,最终没敬也没喝,把杯往案上一搁,拂袖出了大帐。这一回没人出声,也没人去追。
第二日大军拔营。得胜的军走得快,俘虏、伤兵、辎重前后衔接着一路往北,走了一日过鹰愁涧,再走两日,边界线上的界碑从雪里露出了头。
宋辞骑马走在医队那一列。行到界碑前,她勒了一下缰绳。碑的南面是打过仗的地界,向阳的坡上起了一座一座新坟——撤营前,北燕的兵埋了北燕的兵,梁军无主的尸也各自收殓安葬。一场万把人的仗打完,坟包从坡顶排到了坡脚。
她在碑前回望了一阵。素心从后头跟上来,问她在看什么。
“看账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仗的账我核完了。三万人的军,无一人疫死,无一人冤死。这个数,值得回头看一眼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旧伤的骨图,就是那个拿布条系着的卷,低头看了一眼,重新揣回最贴身的那一层。她怀里如今揣的东西不少了:半截柳枝,一份问案的单子,这张骨图,还有一角没烧透的火漆。北望是大军扬起的烟尘,拓跋烈的中军旗在烟尘最前头,隐隐看得见旗角。
大军过了界碑。宋辞一夹马腹追上医队的队列,对素心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回了朔州,我的活才刚开始。”
素心问她是什么活,她没有答,只把缰绳收短了些,望着前方烟尘里那面旗,一路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