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胜的军走得再快,也有扎营的时候。过界碑后的第三个夜里,大军宿在离朔州四十里的黑水驿。
二更天,中军帐里的人还没睡稳,贺兰都是先被吵起来的。守夜的亲兵来砸他的帐门,说王爷昏过去了。
贺兰都趿着靴子跑过去。帐里烛火亮着,拓跋烈倒在榻边,人是醒的,可左肩以下湿透了半边衣裳,冷汗把毡子洇出一大片。他左手撑着榻沿,指头扣进木缝里,扣得发白。
“啥时候的事?”贺兰都问。
“一炷香前。”亲兵答,“王爷睡前说肩上发沉,叫俺们别吵。后来帐里没动静,俺进来一看,人已经栽在地上。”
“军医呢?乌图呢?”
“去请了。半道上还叫人去请宋先生了。”
话音没落,帐帘一掀,宋辞进来了。她头发没束齐,显然是从榻上直接起来的,手里的药囊已经打开。乌图跟在她后头,抱着针囊和石灰罐,跑得直喘。
“都退开。”宋辞说。
贺兰都让开两步,还想问什么,被她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
她先搭脉。三息,五息,十息。
“王爷,听得见我说话么?”
拓跋烈的下颌绷着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讲。”
“脉没乱。是骨疼,不是毒发。”她说,“毒在骨里睡了十二年,今晚叫酒激醒了。昨日那几巡酒,是引子。”
乌图凑上前看了一眼那道疤,腿先软了半截。“老、老朽不敢下针……王爷的身子,万一,”
“你不下。”宋辞已经抽出银针,“我下。你记档,时辰、痛处、脉象,一条一条记。”
银针进去。一针在肩井,一针在曲垣,一针压在疤痕外沿半寸的地方。拓跋烈的呼吸缓下来,扣在榻沿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松开。
“能忍?”她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拓跋烈闭着眼。
“能忍就听着。”宋辞手上不停,取石灰水清创,热布敷上,“这是治标。今晚疼过去了,明晚还能疼。要断根,得回朔州。找一处净室,我要把这十二年的骨头,从头验一遍。”
拓跋烈睁开眼看了她一息,又闭上。“准了。”
贺兰都在帐外守到四更。宋辞出来的时候,他递过来一张饼。“俺灶上烤的。先生守了半宿了。”
“留半张就行。”宋辞掰了一半,“守夜的也吃。”
那夜她没回自己的帐,就坐在中军帐的角落里,隔一炷香搭一次脉。拓跋烈睡睡醒醒,醒的时候不说话,只看她一眼。她也不说话,只把指头搭上去。
天没亮,拓跋烈叫了她一声。
“宋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伤,验出什么,照实讲。”
“照实讲。”她说,“骨头上没有体面。”
他没再言语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睡了。
大军第三日入朔州。城门洞开,百姓夹道,王府的人早在门口候着。拓跋烈在马上坐得笔直,没人看得出他昨夜疼过两场。只有宋辞知道,他的左手一路没碰缰绳,缰绳全缠在右手腕上。
安顿下来当日,拓跋烈就下了令。冷苑的旧物、王府密库,凡宋辞要用的器具,凭她一句话支取。西院辟出一间静室,闲人一律挡在外头。
验伤定在第二日午后。乌图带着三个学徒在外间候着,素心在门边烧水。柳昭是闻讯来的。
宋辞是在静室门口看见她的。这位朔州王府的侧妃,她名义上的妹妹,一身素青衣裳,立在廊柱底下,手里没拿东西,只袖口露出半截干柳枝的茬口。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谁也没出声。柳昭朝她微微欠了欠身,退到门边,不进,也不走。
宋辞把这一眼看在眼里,进去了。
静室里,拓跋烈上身赤着,坐得端正。烛光从两侧打过来,把左肩那道旧疤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动手。”他说。
宋辞净手。先不碰疤,绕到他背后,从肩到背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王爷,先答我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伤,军中档上记的是‘战创’。哪一战?”
拓跋烈沉默了几息。“十六岁那年,冬。围场遇袭。档上这么写的。”
“档上写的,我今天不验档。”宋辞说,“我验骨头。”
她的指头沿着疤痕外沿按下去,一寸一寸,按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。乌图在外间听见里面叫记档,赶紧提笔。
“其一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“疤长七寸,创道自背入,斜贯肩胛,出口在锁骨下。”
“其二。骨面上有钻痕。旋的,入骨三分。不是箭簇炸的,是带螺旋的暗器,旋进去的。”
外间乌图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其三。”她退后半步,站到拓跋烈的侧后方,“入创的角度,自下而上,偏左十五度。两军对垒,兵刃从正面来,从上来。这个角度,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从背后来的。出手的人位置比你低,或是蹲着,或是跪着。不是阵上。”
静室里静了。拓跋烈的背挺得笔直,肩胛那一块,随着呼吸缓缓起伏。
“落疤的层次,我数了,九层。”宋辞继续说,“愈合得极慢,反复溃过。愈合痕定骨龄,这道伤,距今十二年上下。”
“我十六岁那年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嗯。”宋辞取过骨图,铺在案上,落笔,“老大汗驾崩,也是那一年。”
“那年冬,腊月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,“我中的暗器,是腊月十九。父汗的头七,还没过完。”
宋辞的笔停在纸上。
腊月。同月。
她想起柳昭从朔州发去的那封米汤隐字信,想起信里没写完的半句,冷苑地窖墙上,拓跋烈的亲笔字,和老大汗的死,牵在一处。她的指尖在骨图边缘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若当年真是他弑父,那这一刀,是从他背后旋进去的。弑父的人,背后挨了自家人的暗器?
除非,动手的不止一个人。除非,当年另有其人。
她把这一层压下去,没有问。案子没验透之前,一个字都不能露。
“骨里残着毒渍。”她只说骨,“色发青黑,和军中毒箭镞槽里那层慢毒,是同一路数。十二年没化净,一遇烈酒就醒。往后滴酒不沾。每五日,我复一次脉。”
“就这些?”拓跋烈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她把骨图卷起来,“余下的,等我把别的骨头验完再讲。”
她收拾器具出门,柳昭还立在廊下。两人走出十几步,到了廊子拐角,柳昭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娟秀的一张脸绷着。
“姐姐。有件事,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一年,老大汗死后三个月,冷苑地窖里,抬出来过一具骨。”柳昭的睫毛颤了一下,“男侍的。府里的档,记的是‘暴病’。”
“骨呢?”
“抬出去,说是烧了。”柳昭看着她,“可姐姐你教过我,那地窖的墙根,土色不对。我数过,那一块,翻动过。”
宋辞站住了。
男侍之死,老大汗之死,拓跋烈背上这一刀,同一年,前后不隔三个月,全落在冷苑这一方地界里。她怀里那张问案单,如今又多了一根线头。
“墙根的土,谁动过,你知道么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昭摇头,“账房的人后来去修过一回地窖,我记在信里了,姐姐看过的。”
“看过。”宋辞说,“你回去,两件事。一,账房这三个月的大银流水,一张单子都别漏。二,别再去地窖,一步都别去。”
柳昭应了,福了一礼,走了。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姐姐,王爷他,”
“他的骨头归我管。”宋辞说,“你管好账。”
回到自己屋里,天已经擦黑。素心端着灯进来,见她在案前铺纸,把旧伤骨图和一页新纸并排摆着。
“小姐,又写啥呢?”
宋辞蘸了墨,落笔八个字,一笔一笔,写得极稳:
伤在背,刀在暗,父在谜。
写完,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最贴身那一层,和柳枝、问案单、火漆角放在一处。素心凑过来想看,她已经合上了衣襟。
“明日去冷苑。”宋辞说,“地窖那面墙,我要亲眼看。”
“地窖?那不是,”素心打了个哆嗦,“那不是埋过人的地儿么?”
“埋过人的地儿,”宋辞吹熄了一盏灯,只留案头一盏,“骨头才肯说话。”
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。她把骨图最后看了一眼,卷好,压在了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