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苑的地窖,宋辞原定当日去看。天没亮,拓跋烈的一道令先到了——左肩夜里又疼了两场,验伤排在头前。她把问案单上“地窖”两个字往后挪了一行。墙不会跑,人会死。先验活的。
于是西院静室的第二回验伤,定在午后未时。这回不比上回,案上摆的东西多了:一排细探针,一盏火酒,一方白布。乌图带着三个学徒在外间立档,贺兰都守在院门口,连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拓跋烈上身赤着,坐在案前。“动手。”
宋辞净了手,先不碰疤。她取过最细的一根探针,在火上过了过,又拿火酒擦净。
“王爷,今日要进骨腔。疼,比上回疼。”
“讲你的。”拓跋烈说。
探针顺着愈合痕最薄的那一层进去。乌图在外间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触骨的响,手一抖,墨在纸上洇了一个点。
宋辞的手停了。
“怎么?”拓跋烈问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是箭簇崩的铁。是整的。”
外间三个学徒齐齐伸了脖子。素心端着热水站在门边,不敢喘大气。
宋辞换了角度,又探,又停。第三回,探针尖上带出来一点乌黑。她凑近烛火看了看,取过银钳。
“王爷,忍一忍。要取。”
“取。”
取的过程比说话慢得多。那样东西在骨腔里待了十二年,骨长过它,包过它,又溃开过它。宋辞的钳子进去一寸,退半寸,再进一寸。汗顺着她的鬓角下来,她没腾手去擦。拓跋烈的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,一声没出。
半炷香后,钳子退出来。白布上落下一粒东西,比米粒还小,乌黑,两头尖,身上带着旋纹。
素心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“这……这是啥呀?”
“骨钉。”宋辞说,“旋入式的暗器。入骨三分,骨长过去,把它裹住了。寻常医官看伤,看的是疤,不看骨腔。十二年,没人发现。”
乌图在外间磕磕巴巴地问:“老、老朽能看一眼么?”
“看。”宋辞把白布递过去。
乌图捏着布角,手直抖。他做过三十年仵作,北燕的刑伤见得多了。看了没几息,他抬起头来。
“先生。这、这个钉,老朽认得。不是认得钉,是认得这个毒。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表层这一层,是顶针之刑用的汞毒。北燕的老刑,往骨头里钉钉子,钉一粒,问一句。王府里……早年间用过。”
“你说王府里用过。”宋辞看着他,“哪一回?”
乌图的喉结动了动。“老朽没赶上。是听师父说的。师父说,那回用完,上头就下了令,此刑永废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废刑那年,就是老大汗驾崩那年。”
静室里静了一息。宋辞低头,取银刀刮下钉身内层一点粉末,搁进清水。粉末沉下去,水色泛出一缕暗青。
“外层是北燕的汞毒。”她说,“里头这一层,不是。”
“不是北燕的?”贺兰都在门口听着,忍不住插话。
“不是。”宋辞把水盏搁下,“慢毒入骨,配方我在军中毒箭的镞槽里验过一回。那是大梁的东西。”
“两国之毒,钉在一根钉上?”贺兰都的眉毛拧成一团,“这……这啥路数?”
“要死人的路数。”宋辞说,“汞毒表层,是引子,先把骨面上的路子烧开。里头的大梁慢毒顺着烧开的路进去,沉在骨里,不发作,不显形。十年二十年,人死的时候,像旧伤复发,像暴病,像天收。查不到毒,查不到人。”
她把那粒骨钉用白布包好,呈到拓跋烈面前的案上。
“王爷。这不是战伤。是有人在你十六岁那年,从背后下了暗器,种了毒。下毒的人,既要你死,又不要你立刻死。”
拓跋烈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按在案沿上,指节一寸一寸收紧,然后咔的一声,案角被他捏下来一块。碎木落在地上,滚了两滚。
“腊月。”他开口了,嗓音比平时哑,“父汗的灵还停在帐里。我在灵前守夜,三更,肩头一麻,人就没了知觉。醒来是第二天,帐外跪了一地人,推我上汗位。”
宋辞的笔又停了。“档上记的,是围场遇袭。”
“档是转年补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补档的人问过我一句,我答了四个字——战创,勿问。地方,是他自己填的。”
“填错了。”
“没人敢问。”他说,“也没人敢改。”
宋辞低下头,在骨图边上添了一笔:档,补的。补档的人,替他圆了个围场。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背后这一下,我查过。查了三年,没有头。后来北边打仗,南边打仗,就没再查。”
“为啥不查了?”贺兰都低声问。
“查不动。”拓跋烈说,“那年腊月,能近我背后的,全是自己人。”
帘外传来一声轻响。柳昭立在门口,不知站了多久,脸色发白。宋辞朝她点了下头,她才进来,手里攥着帕子,指头绞着帕子角。
“王爷恕罪,妾身失仪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有件事……姐姐前日问妾身,妾身回去又翻了旧档。当年地窖里那具男侍的骨,抬出来的时候,有个老仆偷偷看过一眼,后来疯了。妾身找到他疯前留下的话,是写在灶王爷的纸上的。”
“讲的什么?”宋辞问。
“颅骨顶上,有孔。”柳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细细的,一个。和王爷骨腔里这一粒,是同一路数。顶针之刑。”
宋辞站起来了。
“那个男侍,”她问,“死在老大汗前,还是后?”
“前。”柳昭说,“早四十多天。可府档上记的暴病日子,是老大汗死后三个月。人真死的日子,比档上的,早了小半年。”
“档是后来补的。”宋辞说。跟围场那份,一个补法。
他生前,掌汗帐机要文书。老大汗的起居、往来、密令,全过他的手。
宋辞在案前立了半晌,慢慢坐下,铺开骨图。她先画骨钉,旋纹,双层,外汞内青。然后画颅骨,顶上一个孔。然后在两样之间,落了三个字,一条线。
“素心,研墨。”
素心赶紧上前。宋辞提笔,一边写一边说,语速平得像念账:
“其一。男侍掌机要,先死。死法是顶针之刑,逼问。逼什么?多半逼的是老大汗身边的事。死后,档上补了个暴病,晚写了小半年。”
“其二。四十多天后,老大汗暴亡。”
“其三。头七未过,汗位继承人背后中了暗器。档上又补了一笔,围场。暗器外层,是同一种刑具的毒;里层,是大梁的慢毒。”
笔停了。
“两份档,两处补笔,一个路数。”她抬起眼,“有人先灭男侍的口,再送老大汗走,再给新汗种一颗十二年后才发作的毒,最后拿笔把三个口子全缝上。用的北燕古刑的毒,配的大梁的方子。能同时调动这两样东西的人,不是刺客。刺客拿不到废了的刑毒,也拿不到大梁的秘方,更改不动王府的档。是个两边都够得着的局中人。”
贺兰都在门口骂了半句,咽回去了。乌图的笔在纸上抖,一个字描了三遍。
拓跋烈一直没出声。半晌,他把那粒骨钉从白布里拈起来,搁在掌心里看。看那乌黑的小东西,看它身上的旋纹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过分。
然后他抬眼看向宋辞。
那双眼睛里,有样东西裂了。军中大败没有,箭穿肩胛没有,十二年摄政的路上一回也没有过的东西。
“宋辞。”他说,“你验得出万人的死因。”停了一息。“能不能验得出,本王,究竟是不是弑父的人?”
静室里没人接话。乌图的笔悬在半空。素心捧着墨,忘了放下。
宋辞迎着他看了两息,伸手,把他掌心那粒骨钉拈回来,重新包进布里。
“这颗钉替你答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弑父的人,背后不会挨自家人的暗器,除非动手的不止一个。剩下那一半,”她把布包收进自己怀里最贴身那一层,“从毒里验。谁的刑毒,谁的手艺,谁当年能进那顶灵帐,谁改的档。一样一样来。”
她起身,把骨图卷好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交代了一句:
“王爷,今夜左肩若再疼,不许忍着,叫人叫我。”
拓跋烈盯着案上那块被他捏碎的案角,看了很久,应了一个字。
“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