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钉取出后的第三日,宋辞把自己关在西院偏房里,闭门验毒。
案上摆着三样:那粒乌黑骨钉,一排银针,七只小瓷盏。素心守在门口,被下了令,谁来了都挡。
头一日验的是里层。刮下内芯粉末,分作七份,一份入清水,一份入火酒,一份入醋,一份上银针,剩下的封存。银针下去,一炷香后取出来,针身上泛出一层青,不是黑。
素心凑过来看:“小姐,黑的才是毒吧?这个发青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“反了。”宋辞说,“寻常砒霜汞毒,蚀针发黑。发青的,是阴毒。毒藏在青底下,走的是骨血,不走皮肉。”她把针搁在白布上,“这毒有个名目,叫碧蚕。大梁宫里的方子。”
“宫里的?”素心瞪眼,“宫里的毒咋会跑到王爷骨头里?”
“问得好。”宋辞说,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她取纸,写下碧蚕毒的来路,一条一条:此毒以蚕砂养底,掺七味南药,炮制需九蒸九晒,民间药铺配不齐,市面上买不着,历来只有大梁尚药局和一间宫外暗坊能制。暗坊十一年前被大梁自己抄了。
“抄了?”素心问,“那毒方不就没了吗?”
“抄的是坊子。”宋辞说,“方子在人脑子里。”
第二日验外层。汞毒好验,难的是认手艺。她把乌图叫来,两人对着骨钉外层那点刮屑,验了一个上午。
“先生,”乌图捏着放大水滴的琉璃片,磕磕巴巴地说,“这个炼法,老、老朽看出来了。汞要入骨,得拿三道火炼。头一道掺硝,第二道掺盐霜,第三道,掺北燕山里的红土。这道红土的掺法,官狱里的老卒才会。外头的人,炼不出这个成色。”
“你能认到哪一步?”
“能认到,是刑狱的手艺。”乌图把琉璃片放下,擦了擦手,“是哪一位老卒炼的,老朽不敢认。当年经手那刑的,刑部拢共也就三四个老卒。”
“三个还是四个,去查档。”
乌图应了,又补了一句:“先生,刑狱的手艺,加宫里的毒,这、这钉子,怕不是一个人弄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宋辞说,“是两拨人,合在一根钉上。北燕的刀,大梁的毒。”
第三日上午,王府来了外客。
来人姓程,名佑安,是朔州城里最大一间药行的东家,南北药材都做,和大梁边市也有买卖。这人宋辞听柳昭提过一笔,账房流水里,程记药行的名头出现过两回,进的货寻常,账目干净。
屏风后头,宋辞听见这个名字,捏着方单的手指停了一停。
程佑安。当年在大梁边地,赠她金疮散的那个行医人,也叫这三个字。她如今药囊里的底方,就是那一包药打出来的底子。十几年过去,名字对得上,年纪对得上。是巧,还是同一个人?她坐在屏风后头没出声,把这个名字和那包陈年的药,一起记在了心里。
她叫素心开了门。
程佑安四十上下,一身半旧的绸面,带着两个伙计,抬一只锦盒。贺兰都在前院拦了一道,验了盒中之物,才放进正厅。
“王爷钧鉴。”程佑安行的是商礼,话也说得圆,“听闻王爷旧伤劳乏,程某行医出身,早年走过南边,得过一个疗骨的方子,不敢称圣药,对症而已。今日特来献上,聊表朔州商户一点心意。”
拓跋烈坐在上首,叫人把锦盒打开。盒里是一匣膏药,另附一包药粉,一纸方单。
“什么方子?”拓跋烈问。
“回王爷,活血荣骨之方。”程佑安答得从容,把方单上的药味一样一样报了,“乳香、没药、自然铜,另有一味南边的骨碎补,用的是道地货。”
屏风后头,宋辞把方单要了过来,逐味看过。方子开得中正,没有一味多,没有一味犯忌。配这方子的人,懂旧伤,懂骨。
她从屏风后出来。程佑安抬眼看见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比方才长。行了半礼:“这位想必就是宋先生了。军中金匾的事,朔州城里都传遍了。”
“程掌柜消息快。”宋辞说,“军里的事,传到城里才几日。”
“程某的药行走南北,路上听得多。”他笑着答。
“程掌柜早年走南边,”宋辞不接这个话,直接问,“走过大梁的边地么?”
“走过几年。”程佑安答,“边地苦寒,药材却地道。先生问这个,是,”
“方子上这味骨碎补,程掌柜说是南边的道地货。南边哪一处?”
“大梁庆州。”他答,不假思索。
“庆州产骨碎补的地方,挨着一处蚕场。”宋辞看着他,“养蚕的地方,桑多湿重,骨碎补最忌湿气,行内收货,不收蚕场边上三十里以内的。程掌柜既是行医出身,这个讲究,该知道。”
厅里静了一息。
程佑安脸上的笑没动,抬手抚了抚袖口:“宋先生精深。程某收的是庆州北坡的货,隔着山,不算蚕场地界。”
“知道碧蚕毒么?”宋辞突然问。
“先生说的是大梁宫里的那个阴毒?”程佑安的语速没变,“听过名头。药商嘛,南边的毒经得多些,听着防身。程某没见过实物。”
宋辞盯着他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神色如常。寻常药商听见宫中秘毒,多半要追问两句,他一句没有,答得也太齐整。她把这个记下了,面上不显。
“药收下了。”拓跋烈在上首开口,“方子留人验。程掌柜,府里这几日不待外客,回吧。”
程佑安行礼告退。走到厅门口,他又回头补了半句:“王爷的伤,忌酒,忌怒。方单背面,程某写了几条禁忌,先生验方的时候,一并过目。”
人走净了,贺兰都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王爷,俺瞅这人不地道。哪有商人上门白送药的?”
“白送的东西最贵。”宋辞把方单翻过来,背面果然写着禁忌六条,字是行楷,写得漂亮。她又从药囊底层取出一张折得起了毛边的旧方,铺开,和这张新方并排,一味一味地过。十几味药,重了六味。两张方子的手路,像是一双手教出来的。
她把旧方折回去,收好,才把新方递还拓跋烈。“方子是干净的。人未必。先记着,别动。”
程佑安前脚走,呼延敏后脚就到了。
她是听闻拓跋烈旧伤有异,从白隼营径直过来的,进院门的时候脚步冲,看见宋辞站在廊下,脚步拐了个弯,改成走的。
“王爷伤得咋样?”她先问拓跋烈的方向,隔着门帘。
“死不了。”里头拓跋烈应了一声。
呼延敏站到廊下,跟宋辞并排,隔着两步远。她憋了一阵,还是开了口:“俺问一句。王爷那伤,真是……真是有人暗算?十二年前?”
“军里没这个话。”宋辞说,“你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俺爹的旧部里,有人嚼舌根。”呼延敏哼了一声,又道,“十二年前俺才六岁,啥也不记得。可俺爹那会儿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停了。
“你爹那会儿怎么了。”宋辞接得不快不慢。
呼延敏看了她一眼,像是才惊觉自己嘴快了,把后半句拐了个弯:“……那会儿俺爹在老大汗帐下当差,北燕的旧事,他懂得多。古刑啦,旧规矩啦,俺小时候听他讲过。”她把袖子一甩,“行了,俺就是来问一句伤势,没别的事。”
她走得快。宋辞站在廊下,没动。
呼延敏方才那半句,卡住的地方不对。北燕旧事,古刑,旧规矩,这些话一串一串说出来,不像临时想起,倒像话到了嘴边,被她自己咬回去一半。
她进屋,铺纸,写下三个字:呼延铎。
白隼郡主之父,老将。十二年前,老大汗帐下当差。懂北燕旧事。
写完,她把这页纸折了,单独收着,没有并进骨图那一卷里。这一条,眼下只是个名字,不能给任何人看见,包括拓跋烈。
傍晚,她把两日的验毒结论,报到了拓跋烈的静室。
贺兰都、乌图都在。柳昭也来了,捧着一册手抄的旧档,坐在角落里。
“三层。”宋辞把骨图摊在案上,“其一,钉里大梁碧蚕毒,宫中方子,民间没有。下毒的人,和大梁宫里通着路。”
“其二,外层汞毒,北燕刑狱手艺,得刑部老卒经手。北燕的刀,大梁的毒,嵌在同一根钉上。两拨人合谋,不是一拨人办事。”
“其三。”她的指头点在骨图的最后一栏,“能同时借到这两样东西的,不是散兵游勇。要么是部落里权大势粗的贵人家,北边的刀使得动;要么,是大梁宫里伸过来的暗手,南边的毒调得来。两头沾着的,才下得成这根钉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
“查。”拓跋烈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看向贺兰都,“两件事。头一件,十二年前刑部经手顶针之刑的老卒,一个一个翻出来,活着的见人,死了见档。第二件,这些年出入北燕的大梁秘药,凡来路蹊跷的,一路一路捋。”
“俺记下了。”贺兰都抱拳,又犯嘀咕,“可王爷,十二年前的人,活着的还有几个?”
“有几个查几个。”拓跋烈说,“死一个,少一个。快去。”
贺兰都走了。乌图收拾器具也退了出去。屋里剩下三个人。
柳昭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案前,没说话,蹲下身,用手指头蘸着茶水,在青砖地上画。她画得慢,一个轮廓,一处顶上的孔,一双手的位置。
宋辞低头看。那是地窖男侍之骨的形。颅顶一孔,双手指骨有旧折,是常年抄写的骨相。
“掌机要文书的人。”柳昭画完了,声音很低,“王爷,他伺候老大汗十一年。他若不死,老大汗死前那一个月见了谁、写了什么,他都知道。”
拓跋烈站在那幅水画前头,看了很久。砖地上的水迹一点一点在干,轮廓一点一点在浅。他没有叫人擦,等它自己干透了,才转过身。
“宋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幅图,连夜画出来。”他说,“骨钉、毒、男侍、我父汗、我这一钉,全画在一张上。挂在哪儿,本王说,就挂在这间静室。本王每天进来,看一遍。”
宋辞铺纸研墨。烛花爆了一声,她伸手剪掉。
一个时辰后,图成了。五样事,五条线,拢在一张纸上,年份一栏只写了一个:十二年前腊月。末尾,她提笔落了一行小字:
父死,臣死,王伤,同一年,同一只手。
拓跋烈站在图前,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。看完,他抬手,把图钉在了墙上,钉得很正。
“这只手。”他说,“本王等它十二年了。”
宋辞收拾笔墨,走到门口,回头交代今夜的禁忌。拓跋烈没听,还盯着墙上那张图,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肩,按在旧疤的位置上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忌怒。方单背面写着。”
拓跋烈的手停了停,放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