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图后的第二日傍晚,宋辞去西院复脉。
推门进去,她站住了。
拓跋烈一个人坐在静室里,没有点几盏灯,只留了案头一盏。他就坐在那张图底下,肩上披着外袍,右手按在左肩的疤上,眼睛望着墙上的图。听见门响,他没有回头。
宋辞把药囊搁在案角,净了手,走过去,先把指头搭上他的腕脉。默数了三息。
脉没乱。人不对。
他坐着的样子,不像那个在军帐里一句“动手”压住满堂将官的摄政王。脊背还是直的,可那股撑着脊背的劲松了,像一堵墙,砌了十二年,头一回露出里头的空。
“脉稳。”她收了手,“疼么?”
“不疼。”拓跋烈说。
不疼才不对。她验了十几年的伤,知道疼有疼的样子,空有空的样子。眼前这个,是空。
她没有劝。她在案边站着,隔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死人不会说谎。骨头记下的,比活人讲的更真。”
拓跋烈的眼睛从图上挪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活人会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活人会讲,你十六岁那年腊月,父汗死在你守夜的帐外。”宋辞走到图前,指头点在骨钉那一栏,“骨头讲的是另一样。”
她的指头顺着图上的线,一条一条移。
“看这里。钉从背入,旋进去的,角度自下而上。下手的人,蹲在你身后。再看这里,钉里两层毒,外层烧开骨路,里层沉毒延命。王爷,你想过没有,”
她转过身,面对他。
“要杀你的人,用不着这么费事。灵帐里一根毒针,当场就完了,还查不出来。可这个人偏偏给你种了一颗要等十年二十年的毒。为什么?”
拓跋烈不答。
“因为杀你,不是他的头一件要紧事。”宋辞说,“他要你活着。活着背一桩罪名,背着‘弑父’两个字,替他挡住所有人的眼。你一日是弑父的嫌疑人,真凶就一日在你背后藏着。你若是死了,案子反倒有人会重新翻。”她顿了顿,“所以他留你的命,喂你一口慢性毒,让你哪一天死得不明不白。死的时候,罪名已经长在你身上,没人再问了。”
静室里静了很久。
“反过来说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“你若真是弑父的人,背后那一钉,就没有来路。骨头不会替凶手圆谎。”
拓跋烈缓缓抬起手,摸向左肩那道疤,指头隔着衣裳,按在疤上,按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很低的笑,笑到一半就散了。
“本王恨了大梁半生。”他说,“点兵、练军、打边城,梦里都在往南打。原来这半生恨的,”他停了停,“可能是别人替我按的头。”
“恨谁,等骨头告诉你。”宋辞说,“现在还早。”
“要是验到最后,骨头指向的,是本王自己呢?”
“那我就报给你,是你。”她说,“我验的是骨,不是你的脸色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两息,那双眼里的空茫退了一层。他伸手,把案上的灯芯拨了拨,屋里亮了些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。柳昭来了,怀里抱着一只窄窄的木匣,进门先朝拓跋烈行了礼,然后看向宋辞,脸色比平日更白。
“姐姐。有样东西,我藏了三年,一直不敢拿出来。”她把木匣搁在案上,手在匣盖上按着,半天没掀开,“今日王爷问了那句话,我再藏着,就是帮着那只手害王爷。”
“打开。”宋辞说。
匣里是一卷旧拓,桑皮纸的,边角已经脆了。展开来,是地窖墙上那几个字的拓样。笔画歪斜,是个少年的手笔,笔锋却压得极狠,一笔一笔刻进纸里。
拓跋烈杀父。
五个字底下,纸的右下角,另有一行小字。字更小,更挤,墨色比上头那五个字淡,是后来补的。
杀父者,非烈。
宋辞把拓样凑到灯前看了很久,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纸色,看墨渗进纸纹的深浅。
“上头五个字,是刻上去的,墨进纸三分。”她说,“底下这一行,是写上去的,墨浮在纸面。”她抬眼看柳昭,“先刻后写,隔了多久?”
“三年前我拓下来的。”柳昭的声音发紧。她指头绞着帕子,“可墙上的字,我头一回见,是七年前。底下那一行小字,是后来才有的。我算过,添上去的时间,离我拓纸,不出两年。是我在墙角发现的,那时候我刚学着替姐姐盯冷苑。”
“谁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昭摇头,“地窖那几年没锁死,账房的人修过一回,老仆疯前也常下去坐着。我只知道,添字的人,懂拓跋烈不是凶手,还敢往那面墙上写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写的人不怕人看见。或者,就是写给人看的。”
宋辞把拓样卷起来,抬眼,正好和拓跋烈对上目光。
他也在看她。看了两息,他把目光挪到那卷拓样上,伸手接过,展开,就着灯,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五个字,是本王刻的。”他说,“父汗走后那三年,本王夜夜梦游似的往地窖跑,醒来手上带着墙灰。府里人说是撞了邪。十九岁上,不去了,字留在那儿。”他把拓样搁在案上,指头压在底下那行小字上,“底下这几个,不是本王的字。”
“嗯。”宋辞说,“笔性不对。你的字往里收,这行字往外放。写字的人,手比你稳,心比你平。”
“一个敢在‘凶手’亲笔底下替凶手辩白的人。”拓跋烈收回手,“本王想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排队。”宋辞说,“他在我单子的第三位。”
刑部的进展,是贺兰都带进来的。
他来回事,进门先报了查案的头一件:刑部旧档翻到了,当年经手顶针之刑的老卒,四个,死了三个,剩一个告老还乡,回了南边的牧马川,人已经派出去请。说完这个,他又禀了一件旁的。
“还有一桩。宫里今日来人了,陛下听闻王爷伤愈,赐了药,一匣子参片,一支老山参。”贺兰都说着,咧了咧嘴,“陛下还叫带话,叫王爷将养,朝里的事不急。俺听着,陛下这话说得,比往年像样多了。”
“像样多了?”宋辞在旁问了一句。
“回先生。”贺兰都挠了挠头,“俺们这些老粗的讲法。陛下今年十四了,往年问安的话,都是身边人教的,一句一句背。今年这几句,是自己说的。前月还头一回,把各部报来的粮册自个儿看完了,挑出两处错来。”
拓跋烈听着,没言语,只把那匣参片拿起来看了看,搁下了。
“参收进库,记档。”他说,“回宫的人,替本王谢恩。”
宋辞在旁把这事记下了。十四岁,渐懂政事,头一回看粮册挑出错。宫里那个小皇帝,在长大。
呼延敏是掌灯时分来的。
她进了院子,直奔静室,掀帘子到一半,看见了里头的情形:灯下,宋辞正给拓跋烈复脉,两人挨得近,谁也没说话,拓跋烈的手抬着,配合她搭脉的姿势,抬得很顺。
帘子在她手里停了停,又放下了。她走进去,站在两步开外,抱起胳膊。
“俺来的不是时候?”
“不是。”宋辞收了手,退开半步,“复完了。脉稳。”
“脉稳。”呼延敏把这俩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笑了一声,笑得发冷,“宋先生如今管得宽。管喝酒,管吃饭,如今连王爷一根脉,一天摸三回。”
“三回是五日一回收的利息。”宋辞收拾药囊,头也不抬,“旧毒没净,规矩就这样。”
“行,俺不懂你们的规矩。”呼延敏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了,只够屋里三个人听见,“俺就提醒你一句。大梁来的女人,你查的事,十二年前死过一串人。你查得越深,死得越快。”
“那你得让我死得明白。”宋辞把药囊扣上,“骨头验一半撂下,是我的忌讳。所以,那也得等我验完。”
呼延敏瞪着她,胸口的气一起一伏。拓跋烈在旁看着,没开口,也不打算开口。
半晌,呼延敏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扔下了一句:“明日俺营里操弩,请王爷观操。王爷要是身子不济,不请了。”
“请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本王去。”
帘子晃了两晃,人没了。
夜深了,人散尽了。宋辞最后收拾静室。
她把两样东西并在一处:骨钉图一份,地窖墙旧拓一卷。拓样里那一行小字在外头露了半息,她把它卷紧了,包进油纸,塞进药箱底层的暗格里,落了锁。钥匙就一把,拴在她贴身那根绳上。
拓跋烈还没走。他立在暗格旁边,看她锁完。
“这桩,我替你存着。”宋辞把药箱抱起来,“等时机到了,从骨头里,把那只手挖出来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算到了?”
“牧马川那个老卒的口供回来,账房的大银流水到齐,冷苑的墙我亲眼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三样凑齐,骨头会开口。”
拓跋烈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替她打起了帘子。
宋辞抱着药箱出去,走过他身侧的时候,脚步顿了半息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今夜睡前,左肩热敷一炷香。别的不管,疤上那一层,我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拓跋烈放下帘子。
她抱着箱子走进廊下的夜色里。走出七八步,听见身后帘子落下,跟着,是拓跋烈在屋里叫亲兵的声音,就三个字:
“备热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