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回朔州第七日,朝里来了旨意。小皇帝拓跋宏亲笔,召摄政王携功臣入王府大殿,行论功之礼。四部落的头领也一并召来朝贺——北燕的规矩,大战之后,各部进京面王,是老礼。
大殿那日,朔州城里的雪停了。拓跋烈旧伤经宋辞这几日调理,暂稳住了。五日一复脉,脉息平了,夜里不再疼醒。可骨腔里那粒钉取出来归取出来了,钉上那层慢毒,在骨缝里浸了十二年,眼下只压着,没化净。宋辞在复脉册上写的是四个字:静养,禁酒。
殿上论功,一功一功地念。
念到宋辞的时候,拓跋烈亲自开的口。
“这一仗,三功。”他说,“阵前验尸辨细作,一功。破毒箭、断疫路,全军三万人,无一人疫死,二功。揪出回头雁暗桩、断死士之计,三功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阶下。
“请封,北燕司骨令。位在诸部医官之上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四部的头领都在,几个老医官也在,谁也没听过这个名号。司骨令,北燕立国以来没有的官。
贺兰都第一个吼了声好,阿史那跟着跺脚,殿砖都响。乌图站在医官的末位,手里的笏板拿倒了,慌忙转过来,眼眶发红。
册封的印绶捧下来。宋辞接了,行的是北燕的军礼,单膝点地,抱拳。
她起身的时候,四部头领的眼睛,一双一双落在她身上。有几双是好奇,有一双,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最长。
四部头领里,白隼部的是呼延敏的父亲呼延铎,老将,五十多岁,脸膛黑红,站得像一杆铁枪。他进殿贺捷,贺完了,没退下去,往前一步。
“王爷。”他的嗓门像敲钟,“白隼这一仗,冲阵折了四百一十七个儿郎。呼延家两代人替大汗卖命,今日斗胆,请王爷增白隼本部兵额三千。”
殿上静了。
青蟒部的头领慕容休是个白面中年人,先笑了:“呼延老将军这话说的。仗是各部一起打的,青蟒折的人也不少。要增兵,各家都该增,只增一家,别家心里不平衡啊。”
黑熊部的乌恩人高马大,嗓门更糙:“慕容休,你青蟒这仗在南边看辎重,折的什么人?折的脚么?”
哄笑起来。只有赤狼部的赫连图没笑。这位老头领的侄子赫连锋通敌伏法的事,各部都传遍了,他这回进殿,头一直低着,贺捷的话说得最短,说完就退回自己的位置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呼延铎被两人夹着,脸涨得更红,转回身朝拓跋烈一抱拳:“王爷,俺不是争。俺是白隼死了人,得给死了的人家里一个说法。”
“兵额的事,容后议。”拓跋烈只说了这一句,“抚恤,白隼一家的,加倍发,今日就发。”
呼延铎领了抚恤,没领到兵额,退下去了。退下去的时候,他的眼睛在殿上扫了一圈,扫过宋辞的时候,停了半息。
宋辞垂着眼,把这半息记下了。
庆功宴摆在当夜。
宴后,宋辞从侧廊出来,被呼延敏拦在廊拐角。郡主今夜喝了酒,脸泛红,眼睛倒是亮的。
“恭喜啊,司骨令。”她抱着胳膊,斜靠在廊柱上,“军里管骨头,如今朝里也管骨头了。你越爬越高。”
“官是管验骨的,不是爬的。”宋辞说。
“嘴硬。”呼延敏笑了一声,笑得不暖,“俺把话撂这儿。你越爬高,俺爹越看你不顺眼。今日殿上增兵,王爷没准,俺爹回去这口气咽不下。你一个查案的,往查的每一层里踩,踩到的,早晚会是白隼的门槛。”她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下次,未必是细作挡在你前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宋辞说,“替我谢郡主提醒。”
呼延敏没料到她是这么个接法,憋了一肚子狠话没处放,一甩袖子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,狠狠补了一句:“俺不是帮你!”
“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你是先递话,再撇清。”
呼延敏的脚步顿了顿,到底没再回嘴,大步没进夜里。
廊子那头还有一个人等着。
程佑安。他今日也来贺捷,药行的东家,城里商户的代表。见宋辞过来,他先行了个半礼。
“司骨令。”他把这新官号念得顺溜,“程某来贺,另有一物奉上。”
他递上一只小锦盒。宋辞没接,先看。盒盖开着,里头一排蜡丸,六粒。
“王爷骨中慢毒,虽经先生调治,保不齐日后反复。”程佑安说,“这是化骨毒的解药,程某早年从南边一位老医手里得的方子,配了六粒。备着,以防万一。用法在盒底的字条上。”
宋辞接过来了,指头在盒沿上停了停。
“程掌柜。”她说,“王爷骨里的毒,宫档之外,外人知道的,拢共不超过五个。你怎么知道的,还知道到这一步,连解药都配好了?”
“城里都在传。”程佑安答得不慌,“王爷旧伤复发,大军回城路上疼了一夜,商户们谁不关心。”
“传的是旧伤复发。”宋辞盯着他,“没传慢毒。化骨毒三个字,是你自己说出来的。”
程佑安沉默了两息。然后他笑了笑,拱了拱手。
“先生明察。程某行医出身,看方子看得多,猜也猜得着几分。”他说,“药先生尽管验。验得出问题,程某提头来见。验不出,还请先生收着,王爷的身子,要紧。”
他行礼告退,走进廊下的灯笼光里,背影不紧不慢。
宋辞立在原地,把那盒蜡丸打开一粒,取出药粉,捻了捻,凑近闻。药是真的,配伍也对症,化骨毒的方子,配得极地道。
方子越地道,人越可疑。
她把盒子合上,收进袖中。回头再找程佑安,廊子那头已经没人了。
夜深了。西院静室,灯只剩一盏。
宋辞独自坐在案前,把卷四的图册全数展开。从黑水驿行辕的第一针,到界碑前的验尸总图,从完颜石到独孤雁,从疫阵到毒箭,最后是骨钉的拓片、毒痕的记录。案上还差一样,她开了药箱底层的暗格,把锁着的那卷地窖墙字旧拓也取了出来,一并摊上。暗格腾空了,她重新落锁。一案一案,一图一图,铺满了整张长案。
她取新纸,裁齐,提笔,在卷末落了一行字:
卷四终。万骨证奸,一钉藏父。
写完,吹干,把整卷图册包进油纸,捆好。这事她没走素心的手,也没走乌图的手,抱着,亲自去了柳昭的院子。
柳昭还在灯下对账,见她来,把桌上的账册先收了。接过油纸包,掂了掂,没问是什么。
“藏哪儿?”柳昭问。
“冷苑地窖。你原先藏历年密档的那个暗格。”宋辞说,“跟旧的那几卷放一处。”
“姐姐不进去了?”柳昭记得前几日的话,那次是叫她一步都别去。
“今晚例外。”宋辞说,“今晚我跟你一起进去。那面墙,我正好亲眼看。”
两人提着灯去的冷苑。地窖的墙看过了。土色翻动过的那一块,宋辞蹲下去量了尺寸,记了方位,带了一小包墙根的土回来。图纸入了暗格,暗格封了砖。出地窖的时候,外头落雪了,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灯罩上就化。
回到西院,雪还没停。
宋辞刚把那包土样搁上案,门被人推开了。没叩门,是拓跋烈。
他一身黑貂裘,肩上落着雪,进门先把身上的雪掸了掸。看见案上的灯和她灯下坐着的样子,他的脚步慢了半拍,在门口站了一息,才走进来。
“这么晚。”宋辞说,“疤上那层,我早上交代过,亥时前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拓跋烈在案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那包土样,“地窖去过了?”
“去过了。墙看过了,图藏下了。”
他点头。屋里静了一阵,外头的雪落在窗纸上,沙沙的,很轻。
“宋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,”拓跋烈看着她,声音压得低,“陪本王去凤巢。”
宋辞抬起眼。
凤巢两个字,她在冷苑的旧档里见过一回,注在十二年前的一页边上,后头跟着一个被墨涂掉的名目。她当时记下了,没来得及查。
“凤巢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进了那道门,你就知道了。”拓跋烈起身,掸了掸裘上又落的雪,走到门口,回头交代了一句,“明日辰时,穿暖些。那里头,比地窖还冷。”
门合上了。宋辞坐在灯下,把案上那包土样挪到灯影里,又取出问案的单子,在最末添了一行小字:
凤巢——待查。
写完,她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,起身吹灯。窗外的雪,落得无声无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