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城的街角,原本是一家早已倒闭的绸缎庄,今日却挂上了崭新的牌匾——红底黑字,写着“惠民药局”四个大字。刚一开张,还没等掌柜的把算盘摆好,门口就排起了长龙。
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中草药香,那是苦中带着回甘的味道,对于很多寻常百姓来说,这味道比胭脂水粉还要好闻。
太医院院判李大人亲自坐镇这第一天的开张仪式,他没穿官服,只穿了件便袍,在药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只护食的老猫。
“记住了,”李大人指着柜台后那一排排整齐的药斗子,对年轻的司药嘱咐道,“朝廷拨下来的药材都是最好的,但这‘惠民’二字,重在实惠。抓药的时候,手要稳,心要诚。凡六十岁以上老人、十岁以下孩童,还有持有贫户证的百姓,诊金全免,药材也只收个成本钱,甚至有的直接免费。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,赚黑心钱,别怪老夫翻脸无情!”
正说着,门口走进来一位衣衫褴褛的老汉。这老汉姓赵,咳了好几年了,总是咳血,家里穷得叮当响,一直硬扛着。今儿听街坊说有了惠民药局,能免费看病,这才半信半疑地蹭了过来。
坐诊的是位中年大夫,姓张,以前在太医院当过御医,因为性格太直,不愿意钻研阿谀奉承那一套,便自请来了这药局。
“大爷,您坐,把手伸出来。”张大夫和气地说道,丝毫没有嫌弃老汉那一身污垢和满手的裂口。
老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眼神闪烁,忍不住问道:“大夫,真……真不要钱?俺这病是个无底洞,以前别的大夫都说得吃上几个月的贵重药材……”
张大夫仔细把了脉,又看了看舌苔,笑着摇摇头:“大爷,您这不是什么绝症,就是积劳成疾,肺燥伤阴。咱们这药局里正好有太医院秘制的‘润肺清金丸’,还有几味寻常草药熬成的汤剂。您放心,这药都在朝廷的清单里,对您这样的穷苦百姓,分文不取。”
听到“分文不取”四个字,老汉那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了泪花。他哆嗦着嘴唇,想说什么,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,最后只能冲着张大夫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几日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药局后门。沈黎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,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走了下来。
她没有直接去大厅惊动众人,而是先去了后院的药材库。库房里干燥通风,一排排货架上码放着当归、黄芪、人参等名贵药材。沈黎随手拿起一包黄芪,凑近闻了闻,又捏了捏成色。
“娘娘眼光真好,”一直跟在身后的药局管事笑着介绍,“这是从关外直接调运上来的,都是头茬,没经过二道贩子的手。咱们现在直接从产地收购,省去了中间环节,所以价格才能压得这么低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放回药材,语气温和地说道:“药材好,医生好,这是根本。不过我刚才在前厅看了一圈,发现排队的多是附近的百姓。那些住在城郊,甚至远在山村的百姓呢?他们若是得了急症,怕是连走到这里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,有些为难地说道:“这……确实是个难题。咱们总不能在每一个村子里都开一个大药局吧?那成本太高了,人也顾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让药局‘动’起来。”沈黎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传我的话,从太医院和这药局里抽调人手,组建‘流动医疗队’。备上几辆大车,拉着药材、简易的床榻和熬药的锅灶。既然百姓走不动路,那咱们就走到他们跟前去。”
沈黎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只是看病送药。到了村里,还要给百姓讲讲怎么防病,喝井水要注意什么,垃圾不能乱倒。这些看似是小事,却是保命的大事。把那本《居家医典》里的话,翻译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,讲给他们听。”
半个月后,京城郊外的石楼村。
村里的打谷场上,围满了男女老少。几辆插着“永安惠民”旗帜的大马车正停在场地中央,随风飘扬。
几名穿着长衫的大夫正忙得脚不沾地。一张简易的长桌前,一位大夫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针灸,另一位则在给一位大娘讲解怎么用艾草熏蚊子防病。
“大婶,您看,”负责讲解的年轻医官手里拿着一把艾草,耐心地说道,“这艾草到处都是,不要钱。您把它晒干了,晚上点上一把,蚊子就不敢进屋了。蚊子少了,那疟疾热病自然就少了。这比等病了再吃药要强上百倍。”
那大娘听得连连点头,手里还紧紧攥着刚领到的一包避瘟丹,激动地说道:“以前咱们哪懂这些啊,生病了就跳大神,要不就是硬挺。现在好了,御医都到咱家门口来了,这要是放在以前,做梦都不敢想啊!”
人群中,一位刚看完病的大爷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一边吹着热气,一边对身边的汉子说道:“这药虽苦,但心里甜啊!皇上和娘娘心里装着咱们这些泥腿子,这日子,有盼头了!”
“是啊,”那汉子也感慨道,“以前听说‘医者父母心’,以为是书里写的。今儿见了这几位大夫,跑这么远来给咱们看病,连口水都不喝,这才是真菩萨心肠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流动医疗队的旗帜上,也洒在那些淳朴百姓的笑脸上。沈黎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,远远地望着这一幕,并未现身,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,”她轻声对身边的侍卫说道,“看来这‘流动’的法子是对了。但这药还得再备足些,冬天快到了,那是伤寒爆发的时节,得早做准备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乡间土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黎掀起车帘的一角,最后看了一眼那还在忙碌的打谷场。
“那孩子烧退了吗?”她忽然问道。
“回娘娘,听医官说,扎了两针,烧已经开始退了。”侍卫低声回道。
沈黎放下了帘子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,低声喃喃道:“退了就好。只要这病能治,这命能救,咱们这惠民路,就算没白走。”
风卷起路边的枯叶,向着更远的村庄飘去,仿佛正将这来自京城的仁心,一点点播撒向每一寸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