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雪宴摆在王府正殿,是北燕入冬的老礼。雪停了三日,殿前扫出一片空场,四部的头领都到了,宫里也来了内侍。殿里烧着四个大火盆,酒过三巡,人声鼎沸。
宋辞的位置排在文官一侧。她是司骨令,赴宴也得带着药箱,拓跋烈的旧伤,宴上出了状况她得应。药箱就搁在她案边,离她的手一尺半。
呼延敏今日穿了一身银红的骑装,鬓边那支金钗,是她对着铜镜别上去的那支。她挨桌敬酒,敬到文官这一侧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司骨令。”她端着酒盏,站到宋辞案前,“俺敬你一杯。”
“郡主先饮。”宋辞端起自己的盏。
呼延敏仰头饮了,手腕一翻,空盏往案上一放,袖子带着盏沿。人往前一趔趄,像是被脚下地毯绊的,左手撑出去,正撑在药箱上。
药箱翻倒了。
箱盖磕在地上,弹开半边。里面的物事滑出来,药包,针囊,一卷绷带,还有几封信纸,散开一片。
满殿的声音,矮了下去。
有一张信纸,飘得最远,打着旋儿,落在拓跋烈脚边。
拓跋烈低头,看着那纸。他弯腰,拾起来了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柴的哔剥声。呼延敏抢上两步,作出要去扶药箱的样子,眼睛却落在拓跋烈手里那张纸上。
“这是何物?”她失声问,声音刚好够半殿人听见。
拓跋烈展开信纸,看了。
看了一行,又看一行。他的脸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呼延敏凑近半步,就着那个角度扫了一眼信纸,猛地退开,像被烫着了:“王爷!这、这信上写的,”
“念。”慕容休不知何时立在了侧边。青蟒部的头领,今日格外热心。他从拓跋烈身侧探过手,没碰到信,只扬声问,“王爷,信上写了什么?满殿的人都想知道。”
拓跋烈没念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扣在掌下,抬眼看向文官席。
可慕容休已经从旁人的眼色里拼出了意思。他高声开了口:“诸位,方才本座瞄见一句,‘愿为故国探听北燕军情’。和亲的公主,司骨的令,大梁埋在咱们北燕的钉子,埋了不是一年两年了!”
殿里炸了。
四部的头领站起来的站起来,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。呼延铎黑红着脸,一拳砸在自己案上:“俺早说这女人来路不对!白隼早有风闻,今日——人赃并获!”
“人赃并获?”阿史那立起来了。这位世子年轻,嗓门压得住场,“一封信,从谁家箱子里翻出来的,谁看见它进去的?就人赃并获?”
“箱子是她的!”呼延铎吼。
“箱子是她的,信可未必。”
呼延敏不吵这个。她转向拓跋烈,声音放低了,字字清楚:“王爷。信就在她药箱里。笔迹,满殿认得宋先生字的,不止一人。这桩,您得给四部一个交代。”
拓跋烈一直没说话。他从掌下把信纸重新拿起来,走到宋辞案前,站定。
满殿的眼,全跟着他过来了。
“此信。”他把信纸递到她面前,“可是你写的?”
宋辞早看过了。信纸飘出去的那一瞬,殿里静下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看。此刻信递到眼前,她逐字又过了一遍。
她写的字,瘦劲带锋,收笔干脆。这信上的字,圆软,做作,一笔一划都在描。最破的一处,“故国”两个字,收笔的钩,描了两道。仿字的人手不稳,越到要紧的字越不稳。
她抬起头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事到临头才赖!”呼延敏冷笑。
“郡主急什么。”宋辞没看她,看拓跋烈,“王爷,这信是仿的。我的字,军中档上、王府医案上,一日一份,拓来对就是。仿字的人没见过我日常的手书,只见过我一封家信,学了个大概。‘故国’二字收笔描了两道钩,我的钩,从来不描。”
“空口白话!”呼延铎吼道,“仿不仿,谁说了算?”
“说了不算,笔说了算。”宋辞说,“请王爷取我三份医案,当殿比对。真伪立判。”
“比对要工夫。”慕容休在旁慢悠悠地说,“王爷,眼下满殿的人都看着。信在她在场的箱子里翻出来,这个赖不掉。依本座看,先把人看住,再慢慢比对,两不耽误。”
这话软,刀子在里头,看住,就是拿下。
阿史那还要争,呼延敏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句句往死里钉:“王爷。宋辞是大梁来的。这信若真,她是细作,通敌卖国。这信若假,是谁仿的,栽在她箱子里?栽赃的人,要害的是什么人?王爷护她,护到今日,也该给四部一句实话了。”
这一句厉害。她把拓跋烈逼到了墙角,不信宋辞,是明断;信宋辞,是偏袒细作。
殿里静着。所有的人都看着拓跋烈。
拓跋烈的手,把那封信捏得很稳。他的脸沉得像冻住的湖面。半晌,他开口了。
“信,本王收。”他说,“人,西院软禁。真伪,本王亲自验。三日之内,本王给四部,也给宫里,一个交代。”
“王爷!”呼延铎还要争。
“三日。”拓跋烈把信收进袖中,扫了殿上一圈,“谁要是等不得三日,现在就讲。”
没人讲。呼延铎重重坐下,慕容休笑吟吟坐回去,呼延敏垂下了眼。
阿史那朝宋辞这边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到底坐了回去。
素心跟着宋辞回的西院。
软禁的令是即刻生效的,院门口添了八个亲兵,殿上下来的。素心一进屋就哭了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,手抖得连茶都倒不成。
“小姐,这是栽赃,俺知道是栽赃,可他们、他们凭一封信就把人锁了……”
“哭完没有?”宋辞在案前坐下,“哭完了,做事。”
素心抽着气,抹了把脸:“做、做啥?”
“想一件事。”宋辞说,“宴前,药箱在哪儿?”
“就在案边,离你一尺半,俺一直瞅着……”
“你瞅着它,是宴上。宴之前呢?”宋辞说,“我最后一次开箱,是今日午间,给你上冻疮膏。之后箱子锁了,搁在廊下条案上,等宴。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。这一个多时辰里,谁的手,上过这个箱子?”
素心愣住了,眼泪都忘了掉。
宋辞伸手,先摸了摸贴身那根绳。钥匙在。暗格的锁没动过,动的是旁处。
“箱面是重新上过漆的,光。”她说,“你去看看箱盖侧沿,锁鼻旁边。人的指头上有油汗,摸过漆面,迎着光斜着看,有印子。素心,看的时候别用手碰,凑近了,拿眼睛看。”
素心蹲到箱子边上,把灯挪低了,头歪着,就着斜光,一寸一寸地看。
看了半晌,她忽然屏住了气。
“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飘,“有。两根指头的印子,斜着抹过去的,从锁鼻往箱沿……这是开过箱又抹平的手印。还有,”她的手悬在半空,不敢落下去,“夹层那儿,糊纸的缝,撬过。纸茬是新的,起了毛边。”
“看清位置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好。”宋辞坐直了,“把它记在心里,别写下来。今夜就记。”
“小姐,这能证明是谁干的么?”
“指印证明不了是谁。”宋辞说,“可它能证明一件事,信不是我的箱子里长的,是有人放进去的。放信的手,开了我的锁缝,撬了我的夹层。这一个动作,比十句喊冤管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那封信。它自己会说话。仿字的人仿得了字,仿不了笔顺。明日王爷要比对医案,我让她比个够。”
素心似懂非懂。宋辞没再解释,取过烛台,把灯芯拨亮了一格。
呼延敏这边,当夜在白隼的落脚处置了小宴。
没外人,就她几个心腹,一只烤羊,几坛酒。她坐了主位,喝得不少,脸上飞红,眼睛亮得很。
“成了。”她给心腹们斟酒,“信露了,人锁了。拓跋烈再护她,也得护给四部看。三日?三日之后,还有四部,还有宫里。宋辞这一回,插翅难逃。”
心腹们捧着盏,连声道贺。有个年轻的喝多了,凑趣问:“郡主,那信往后咋办?要不要,”
“信在王爷袖子里。”呼延敏晃着酒盏,笑,“信在谁手里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满殿的人都看过那句话了。话出了口,就收不回去。往后不管验出什么,‘大梁公主通敌’这六个字,已经长在人心里了。”
她仰头,又饮了一盏。
饮完,她盯着空了的酒盏,看了一息。
“郡主,”老成些的心腹低声问,“仿那信的时候……可留了什么破绽?”
呼延敏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停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俺一笔一笔对着仿的。她的字俺看了三遍。”
心腹们又贺。她笑着受着,把盏搁下,摆手叫撤了羊,各自去歇。
人散了,她一个人坐着,坐了很久。窗外风声很紧。她想起自己写那六个字的时候顿住的笔,想起殿上宋辞说“我的钩,从来不描”的时候,殿里那一瞬的静。
她端起最后一盏酒,没喝,泼在了火盆里。火苗蹿了一下。
“三日就三日。”她说,“俺等着。”
西院,灯没熄。
宋辞在灯下,把那封信的拓样默了出来,宴会太乱,她记的是记性,一回来就趁热默写,一字不错。默完,她铺在案上,逐字看。
看来看去,停在两个字上。
北。
这封信里有两个“北”字,“北燕”一个,“北边”一个。两处,起笔都是先点后横。
她的笔顺,是先横后点。大梁女塾里教的字,全是先横后点。先点后横的,是北燕的教法,贵族人家的女儿,自幼跟着府里的西席习字,头一课就把笔顺钉死了。
仿信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描她的字形,可笔顺是骨子里的东西,描不掉。写到第三个字以后,手熟了,就露了自己的本能。
北燕贵女,习过字,手上有稳的功夫,又见过她那一封家书。
宋辞把拓样折起来,收进贴身那一层。收完,她拿过一张空纸,提笔,写了三个字:
呼延敏。
写完,她看着这三个字,唇角慢慢勾起来。
笔顺露了怯。可这一个证据,眼下递不出去——笔顺这种东西,讲出来,是她一面的说法,得有北燕的字学先生当殿作证才行。她需要的是另一头:药箱上那道撬痕,拓跋烈的脑子。
她想起殿上,拓跋烈捏着信的样子。那张脸沉得吓人,可他问的话只有一句,此信,可是你写的。
她当时低头看字,没看他的眼。此刻想来,他问那句话的时候,站的位置,正好挡在她和呼延铎中间。
挡着。
宋辞把纸吹干,压到烛台底下,吹熄了多余的灯,只留一盏。
院门口,换岗的亲兵踩着雪走过,脚步声两长一短。她听着,又取过一张纸,把今夜守卫换岗的时辰也记了一笔。
软禁的院子,守卫的班次,进出的门,都是三日里要用得上的东西。
写完最后一行,她搁了笔,对里屋说:“素心,睡了没有?”
“没……小姐,啥事?”
“明日一早,跟门口的亲兵讲,请王爷来一趟。就说复脉。”宋辞说,“软禁归软禁,伤,还是我的伤。”
里屋静了一息,素心的声音带着点笑:“哎!俺这就去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