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,拓跋烈来了西院。
名义是复脉。院门口守夜的八个亲兵验过了令牌,退到院墙外站着,屋里只留素心一个侍候。搭完脉,宋辞把脉枕收了,先报脉象:“脉稳。今夜只要不熬,明日的复脉我可以免一回。今日王爷的伤没话说,有话说的是另一桩。”
“讲。”拓跋烈在案前坐定。
“请王爷先取三样东西。”宋辞说,“头一样,昨日宴上那封伪信,王爷收在袖中的。第二样,我写信用的纸,素心知道搁在哪儿,让她取来。第三样,大梁的墨,就在我药囊侧袋里,有一锭,是私带的,请王爷一并过目。”
拓跋烈朝院外吩咐了一声。不多时,三样东西都摆上了案。
宋辞把伪信摊开,又把自己那叠信纸摆在旁边,两下并齐。
“王爷,先看纸。”她指着自己那叠说,“我的信,用的是江南的细纹宣。这纸纹路密,对着光看,帘纹是斜的。我写信只用这一种,十几年没换过。再看伪信这一张,是朔州新出的糙纸,帘纹是直的,纸面上还留着没打匀的草筋。两种纸,隔着两千里地,摆在一张案上,一眼就分得出。”
“纸能买。”拓跋烈说,“仿信的人要买你的纸,不难。”
“纸能买,墨买不着。”宋辞取过银针,在伪信的字上轻轻探了一针,又在自己信纸的字上探了一针,把两根针并排搁在白布上,“王爷请看这两根针。我信上的墨是大梁的墨,入水沉底,颜色发青。伪信的墨遇水就浮散,凑近了闻,还有一股焦味。北燕的松烟墨,烧出来的烟本就比南边的重,朔州这一带的松,油性大,烧出的烟带焦。这封信不是从大梁来的,是近几日,就在朔州本地写成的。”
拓跋烈把信纸拈起来,对着窗光看了纸纹,又凑近闻了一息墨。他把信纸搁下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慢慢开了口。
“朔州的新纸,出坊还不满一个月。纸坊的账归礼部统着,头一批三百刀,前几日刚批给白隼部,说是给军中写操档用的。”
素心在旁倒茶,手一抖,茶洒了半盏,赶紧用袖子去擦案角。
正在这时,门外亲兵高声通禀,说白隼郡主到了,在院外候着,说是奉召前来对质。
“叫进来。”拓跋烈说。
呼延敏进屋的时候,神色如常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朝拓跋烈行了礼,落了座,先开口:“王爷召俺来,是为那封信?俺今早听人讲,宋先生昨夜在屋里忙到三更。俺倒要看看,一个被软禁的人,一夜之间能验出什么名堂来。”
“验三样。”宋辞说,“纸,墨,笔顺。前两样,王爷方才验过了。第三样,请郡主自己竖起耳朵听。”
她把伪信推到呼延敏面前的案上,指头点在信纸中间。
“这信里有两个‘北’字。‘北燕’一个,‘北边’一个。两个字的起笔,都是先点后横。”
呼延敏搭在膝上的手指,慢慢收拢了。
“我习字,是大梁的女塾教的,先横后点。”宋辞接着说,“大梁的女子,个个先横后点,从开蒙起就是这一路。先点后横的,是北燕的教法,北燕贵人家的女儿,跟着府里的西席习字,头一课就把笔顺钉死了。仿这信的人,字形是描我的字形,笔顺却是自己的笔顺。描得掉形,描不掉骨头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咝咝地响。
“懂大梁笔法,”呼延敏开了口,声音有点紧,可话还是往外顶,“正说明你心里向着大梁。南边的东西,你记得这么细——”
“郡主。”拓跋烈打断了她,转头吩咐,“取纸笔来。”
亲兵奉上纸笔,搁在呼延敏面前的案上。拓跋烈看着她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写十个北。”
呼延敏霍地站了起来。“王爷!这是审俺?俺是白隼的郡主,不是案上的犯人,”
“本王叫你写十个北。”拓跋烈的声音不高,“写了,你的嫌疑就干净了。不写,”他顿了一息,“本王今日就不必再问第三样了。”
呼延敏站在案前不动。屋里三双眼睛都落在她那双手上。素心捧着茶盘,屏住了呼吸。半晌,她坐下了,拈笔,蘸墨,落笔。一横一竖写完十个,搁了笔,把笔杆往案上一放。
拓跋烈把那张纸拿起来,和伪信并排摆在案上。十个北字,十个先点后横。
素心没忍住,“呀”了一声。
呼延敏的脸白了一层。她盯着案上那两张纸看了两息,猛地伸手,把自己写的那张撕了,撕成四片,纸屑撒在案上。
“这算什么?”她的声音尖起来,“北燕的笔顺,满城的人都会写!写个北字,就定俺仿信?宋辞指使旁人仿写,再贼喊捉贼,这种事,她一个验尸的做不出来?”
“旁人仿写,得先见过我的字。”宋辞不急不恼,“郡主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。见过我手书的,满朔州拢共没几个人。我的医案在王府档房,档房的人,白隼的手伸不进去。剩下见过我字的,”
“够了。”
这个声音是从门口来的。帘子掀开,程佑安立在门外,手里捧着一只扁扁的木匣。他是应召来的,拓跋烈今日的召对,把他一并召了。
“王爷。”程佑安进屋行礼,把木匣呈上,“程某有一物,验得这桩案子的头,也验得尾。”
匣里是一页纸,墨迹工整。程佑安立在案边,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。
“十日前,宋先生托程某的药行捎一封家书回大梁。程某的行里有条老规矩,代捎的书信要誊一份底抄存档,防路上遗失,两头扯皮。当日程某问过先生,先生允了,说家书没有见不得人的话。这份底抄是程某亲手誊的,存在行里账册的夹层里。昨夜听说府里出了信案,程某今早取了来。”
底抄在案上展开。程佑安指着上头一行一行念给众人听:“王爷请看,先生那封真信,满纸写的,是朔州落雪、旧伤换药、北面面食。没有一个字越界。真信是这个内容,那药箱里那封通敌探军情的,是从哪儿长出来的?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呼延敏,目光不躲不闪。
“还有一桩。白隼关卡验信那日,兵士把信还到程某手里,程某接信的时候,指头摸出两样不对。头一样,信的折痕反了,程某交出去的信,折痕朝里,还回来的那封,折痕朝外。第二样,信皮上的烟火气是新熏的,隔夜就散了三分。程某当时没敢言语,只把信收了,没叫商队带走,说要等程某亲自过目。这份小心,今日用上了。”
拓跋烈把伪信、底抄、呼延敏撕剩的四片纸,一样一样摆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屋里没人敢出声。
“敏。”他抬眼看呼延敏,“你还有什么讲的。”
呼延敏站在案前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头一回,她眼里那股火没了,剩下的是别的东西,又冷又硬。
“就算信是假的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她宋辞心里向着大梁,也是真的。王爷今日护她,明日护她,护到白隼两万儿郎的血都凉透了,护的就是这么个南边的女人。信你们留着慢慢验。俺的话,撂在这儿。”
她拂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拓跋烈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。
“传令。白隼部兵权,即日暂收三成,归王帐勘验。传令的人,现在就去。”
呼延敏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半息,终究没有回头,人出了门。
人都散了之后,屋里剩下两个人。
“叛国的名,今日算是卸了一半。”宋辞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,“剩下那一半,得等四部的嘴慢慢凉。”
“你早知是她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昨夜就知道。”宋辞答,“可知道和证出来,中间隔着一条命。今日这条命,是程掌柜那份底抄保下来的。”她朝门口程佑安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王爷,这个人两头都伸手,可今日伸的这一只,是救人的。账得分开记。”
拓跋烈点了点头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三日之期,还有两日。”他说,“两日之后,四部要的不是笔顺,是交代。你想好了再讲。”
他走了。宋辞在案前坐下来,坐了好一阵。
呼延敏今日的败,败得太干脆了。撕纸,撂话,走人,这是一个筹谋了十几日的人该有的收场么?不像。倒像是这一局本来就是丢出去的子,丢了,后头还有局。信露了,话出了口,“大梁公主”四个字落进了满殿人的耳朵,就算今日验出伪来,往后四部看她的眼,也回不到从前了。这一局伤敌八百,自损三千,可伤的那八百,是扎在骨头上的。
她死死咬住“宋辞向着大梁”不放,咬得那么笃定,也不像撒气,倒像在给自己留后路,往后白隼真查出什么通敌的实迹,她好把自己摘干净。
宋辞翻开验骨笔记,翻到那页白隼火漆纹的图样。方角,斜纹。她盯着看了半晌,在页末添了一行小字:通敌之证,或不在信,而在边境。
写完,她唤素心:“明早去请贺兰将军。不递话,人来了,屋里说。”
“说啥呀小姐?”
“说白隼最近三个月,往南边发过几趟商队。”宋辞合上笔记,“一趟一趟,几时走的,驮的什么,从哪个口出的关。”
素心应了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小姐,那咱们头一样查哪一趟?”
“查最近的一趟。”宋辞说,“大雪封了路还赶着出门的商队,驮的多半不是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