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的第二日,天没亮,边境的急报到了。
宋辞前夜托贺兰都查白隼南下的商队,人还没回来,急报先进了城。八百里加急,马蹄声从街尾一路滚到王府门前。信使滚鞍下马,军报直接送进了拓跋烈的寝房。
宋辞是被素心叫醒的。素心端着灯,手还是不稳:“小姐,王爷那边来人,叫你即刻过去。说是……边境出事了。”
她穿衣的时候,院门口的守卫没拦她。软禁的令,看来是昨夜验伪之后就松了。
书房里,拓跋烈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两样东西。一份军报,一份白隼的奏报。贺兰都立在案侧,一夜没睡的样子,眼熬得通红,一见宋辞进来,先说了句:“先生托俺查的商队,俺的人还在路上。可边境这边,等不得了。”
“宋辞,来得正好。”拓跋烈把军报推过来,“你先看。”
军报不长。边境守将呈的:三日前,白隼部三千骑,擅离防区,径直往北面的隘口方向去了。守将派哨骑追问,带队的白隼将领回了四个字,巡边练旅。
“巡边。”拓跋烈的手按在军报上,“巡边往北巡?北面是大梁的地界。白隼的防区在南边。三千骑兵,掉头往敌国的方向跑三天,管这叫巡边。”
白隼的奏报是呼延铎具名的,昨夜才递进府,比军报还晚半日,人先动,报后补。奏报上写得规矩:部下演练骑术,勘察北面旧道,为开春布防做准备。
“贺兰都。”拓跋烈抬头,“人追上了没有?”
“追不上。”贺兰都说,“那支骑队三天走的小道,全是白隼自己的老路,哨骑不敢深跟。俺的人没追人,追的是留下的东西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几张拓样,还有几页口供的抄录。
“蹄痕拓了三处。第一处,出防区的时候,队形散,蹄印乱,是正常行军的印。第二处,进了北面的谷道,蹄印忽然齐了,一列纵队,步子匀,走的是练过的行军队形。”贺兰都指着拓样,“第三处最要紧,谷道尽头的岔口,往东去大梁的隘口,往西回北燕的官道。三千匹马的蹄印,一匹没拐,全往东去了。”
“口供呢?”
“沿途三个村落的。俺的人原本就是顺着白隼南来的商路一站一站问过去的,问着问着,就问到了这支骑队后头。”贺兰都翻开口供抄录,“有个马倌看得真切。他说那队骑兵驮的货,不是巡边的干粮。干粮一小袋一小袋,捆在鞍侧。那队人驮的是大袋,白隼细盐,一袋一袋压得驮马都塌了腰。还有捆好的皮货,上好的貂皮,卷成筒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细盐。”拓跋烈的声音沉下来,“盐铁官营。白隼手里的官盐份额,一年三千引。三千骑驮的盐,是几引?”
贺兰都掰着指头算了算,一拍大腿:“回王爷,俺按每骑驮两袋、每袋五十斤粗算,少说一千五百引。一年的官引,这一趟驮走了一半。”
拓跋烈的指节在案上捏得发白。
宋辞一直没说话。她把那几张口供抄录看完了,才开口。
“王爷,口供里有一句,我想借来用。”她说,“那个马倌讲,队伍过去之后,道上留了粪。北燕的驮马,粪里草色发黄,是朔州这一带的谷草。哨骑要是留了心,去捡那个粪看,”
“捡了。”贺兰都咧了咧嘴,从布包最底下又掏出一只小纸袋,“俺的人粗归粗,粪还是捡了一包。先生要用?”
宋辞净了手,把纸袋倒在白布上,拿细签子拨开,一样一样看。看完了,又凑近闻。
“马粪里的草料渣。”她拈出一截干瘪的草茎,“各位看这个。苜蓿,压成干块喂的。苜蓿干,北面大梁边市的牧场才有,一车一车往外卖,专喂跑长途的驮马。朔州本地不产,本地喂谷草。”
她把草茎搁在案上。
“巡边的骑兵,吃自己防区的草料。这支骑队,出发前喂的是大梁牧场的苜蓿。”宋辞说,“再看货。巡边带干粮,他们带细盐貂皮,盐和皮货,是北边边民私下互市的硬通货,带着这两样去大梁地界,是去做买卖的。带着大梁的草料去大梁,是他们出发前就知道这一趟跑多远、在哪儿落脚。料是对方备好的,还是白隼早买好的,都一样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巡边。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会。”
拓跋烈盯着案上那截苜蓿草茎,看了很久。
“叫呼延铎。”他说。
呼延铎是午前到的府里。
他一进书房就先声夺人:“王爷!军报俺看了,误会!俺部下心急立功,没报俺就擅自拉队出去,俺已经叫人去追了,”
“追回来给本王看。”拓跋烈说,“人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呼延铎的脖子涨红了,“骑队进山了,北面的山道,追不利索……”
“那本王问别的。”宋辞开了口,“老将军,既称巡边,何以携盐货?”
“边卒……捎带换些南边的铁器。”
“既称巡边,何以食北草?”
“草料……草料是路上换的。”
“既称巡边,何以走北口?防区在南,练兵往南,巡边也该往南。三千骑往北走三天,一匹不回。”
呼延铎张着嘴,半晌,憋出一句:“边卒粗率,未及细想。”
书房里坐着的不止这几个人。阿史那今晨也在,闻讯来议军务的,正好赶上。这位世子一直冷眼听着,这时候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老将军,俺补一句。”他说,“白隼这支骑队去的那个隘口,俺家哨探熟。隘口往里三十里,是朔风岭。去年秋天,大梁太子的亲卫营,在朔风岭一带活动过一冬——俺们草原上的老人都记得,那片岭子,早年间叫过另一个名目,凤巢。前朝的旧地。”
宋辞翻着口供的手,停在了半页上。
凤巢。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拓跋烈前几日领她进的那道铁门,库册上就是这么写的。城底下一座密档库,和边境一座旧岭,叫同一个名字。她当时只当是重名,此刻听阿史那说出来,前后一勾,才惊觉城下的密档库与边境这座旧岭竟是同一处凤巢。心口先是一沉,脊背上慢慢泛起一层寒意——怕的不是这名字,是这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呼延铎的脸,从红转白了。
“白隼的骑队往那个方向凑,”阿史那说,“用意恐怕不止互市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呼延铎按着刀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
拓跋烈起身了。
“呼延铎。”他说,“擅离防区三千骑,带官盐出境,去向不明。这案子,你留下协查。住府里,本王给你备了院子。”
“王爷要拘俺?!”
“是请你协查。”拓跋烈说,“赤狼部的人,今日午后接管白隼防区。你的兵符,先交出来。”
呼延铎的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很久。书房外,殿上的亲兵进来四个,站定了。他到底把刀松了,兵符从腰间解下来,搁在案上。
呼延敏是傍晚冲到王府的。
宫门的人拦了她两道,没拦住第三道,她闯进了拓跋烈的书房。素心去回话,回来跟宋辞学:“……郡主进屋就跪下了,说求王爷念在战功。跪是跪了,腰板直着呢,那个眼睛,俺瞅着都发毛。”
宋辞没去看那一场。她手上有别的活。
贺兰都傍晚来送东西——那批被截下的盐货,从骑队后队追缴回来的十几袋里挑的,王爷批给了她验。说是验,其实就是拆。
她把盐袋一只一只拆开。盐是好盐,官引的印都在。拆到第三袋,她的指腹在袋底夹层停住了。
袋底的双层麻布之间,有东西。薄,扁,裹着油布。她取剪子挑开麻线,把那东西取出来。油布裹了三层,缠得极紧。
没拆。她隔着油布,指腹细细摸了一遍。
纸。里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。纸上有一处凸起,拇指盖大小,压出来的硬印纹。她摸出那道纹的轮廓,方角,角上一道斜纹。
手停了。
和记忆里窗纸上的那个印,和笔记里画的那页火漆图,一个路数。
白隼的私印。裹在官盐袋的夹层里,跟着三千骑,往大梁的隘口去。
她坐着没动,听自己的心跳,跳了十几息。然后她起身,把房门闩了,取药箱,开暗格。油布包搁进暗格最里层,和骨钉图、地窖墙拓放在一处,落锁。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摊开验骨笔记,翻到那页火漆纹的图样。前几日添的那行字还在:通敌之证,或不在信,而在边境。
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,笔画压得很稳:
证到手了。未拆。拆的时辰,等王爷的兵先到边境。
另起一行,又添了五个字:
凤巢,一地还是两地?
写完,吹干,合上笔记。窗外起风了,风声里夹着马蹄,是赤狼部接管防区的人马,连夜出城。
宋辞吹熄了多余的灯,只留案头一盏,对里屋说:“素心,睡吧。明日起,怕是要忙了。”
里屋没应声。素心下午守了一天,早睡着了。宋辞把灯芯又拨小了一格,在案前坐着,手按在药箱上,坐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