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狼部接管白隼防区的人马出城第二天,宋辞把那封从盐袋夹层里取出的油布笺,从暗格里拿了出来。
夜里,屋门闩死,窗缝用棉纸糊严。素心被她从里屋叫起来,还揉着眼,凑到案前问今晚是不是要拆那东西。宋辞说兵到了边境,拆的时辰就到了。她烧了一盆温水,把油布包浸进水里,泡透了,一层一层往开揭。裹了三层的油布揭尽,里头露出两张折成指宽的薄笺。她用竹镊子夹住,慢慢展开,铺在白布上压平。
笺上的字不是汉文,是白隼的暗码,草原部落的旧记号,一钩一点一杠地掺着几个歪扭的汉字。她在军中验过细作的密信,这套码认得大半,当下逐行译,译出一行,便低声念一行给素心听。
第一条写的是,朔风岭隘口,许大梁商队借道。冬三月之内,每月放行两趟,白隼哨卡不得阻拦,遇人查验,只报“巡边”二字。素心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,难怪那三千骑一口咬定是巡边,说辞原来早就编好了。
第二条写的是,白隼以官盐、铁料,换大梁弩机四十架,开春之前交割,交割的地点定在朔风岭南麓。
念到第三条的时候,宋辞停了半息,才把那行字念完。事成之后,大梁助白隼,自立一藩。
素心手里的灯盏猛地一晃,灯油险些泼出来,她慌忙扶稳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、小姐,这四个字,这不就是明着要反了么?”
“是反了。”宋辞把笺纸压平,“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重。头一条是走私,第二条是通敌,第三条,就是叛国。这三条要是坐实,呼延铎就不是受罚的事了,是掉脑袋的事,连着白隼上上下下多少人头的事。”
素心的手抖起来,不敢再看那张纸。宋辞反倒安慰她,说该怕的不是她们,该怕的是白隼。这一笺比那封栽赃的伪信重千百倍,伪信顶多安一个通敌的名声,这一笺,能定白隼全族一个叛国,到时候呼延铎一百张嘴也辩不干净。
她取过薄纸和炭条,就着灯,把两张笺逐字拓印。拓完一份,又拓了第二份。原本重新包回油布,锁进药箱暗格。两份拓样,一份塞进药囊贴身那一层,另一份卷细了,塞进一支旧毫笔的笔管里,笔管搁回案头笔筒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收完这些,她叮嘱素心记一件事,往后若有人问起,这两日屋里验的是盐,盐袋的夹层验完了,是空的,别的一个字都不能有。
素心重重点头应下。
二更天,程佑安来叩门。
他连递膏药的名目都没用,进门先看宋辞的脸色,看了一息,便压低声音说:“先生得了要紧的东西。”
这不是问,是断。宋辞给他倒了盏热茶:“程掌柜的眼睛还是这么毒。”
“毒了半辈子了。”程佑安捧着茶没有喝,“程某不问是什么,只递一句话。大梁的边将里头,跟白隼暗通款曲的,确有其人。程某跑了十几年的商路,边市上的浑水见过几回。这个暗口子,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。”
宋辞问他是哪一路的边将。程佑安摇头,说要有凭据早就说了,只知道南来的弩机,去年就从走私路上过了两回,落到谁手里,钱货遮着,看不见。他把茶盏搁下,又说:“先生如今拿着的东西,程某猜比那封伪信重。重到什么份上,程某不猜了。只提醒一句,这东西要是当街一摔,白隼是完了,可暗口子后头的人闻着味就缩回去了。折了杆,跑了执杆的。”
宋辞沉默了一阵,问他是不是主张先不公开。
“呈给王爷是必须的,公审却要缓一缓。”程佑安说,“先让王爷的兵在边境上把交割的日子堵住,弩机一到,人赃两对,那时候再摔这东西,摔下来的就是一整串,不是一个白隼。打蛇打七寸,别打蛇皮。”
宋辞点头,说这一回听他的。她又说,他那句“跑了执杆的”,跟自己心里的一处对上了,呼延敏前日败得那么干脆,不像输,倒像弃子。肯弃一枚子的人,后头必有正着的棋。
程佑安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这两日夜里留人守着。程某见过狗急了的样子。”
他走后,宋辞没有睡。
她把门重新闩死,从箱底翻出一身旧年行医穿的夜行衣裳换上,又将暗格重新开了一遍,原本的密笺拓样早挪去了贴身和笔管,暗格里如今搁的,是一只同样裹了三层油布的假包,里头折的,是她亲笔写的两行字。她又把素心叫起来,低声交代:门帘边的架子上搁一盆石灰粉,睡前搁好,往后几夜,觉睡浅些,听见动静先出声,别先出门。
素心一一应了,手虽然抖,石灰还是照吩咐拌好了。
而呼延敏知道密笺失踪,比宋辞拆笺还早了半天。
盐袋是白隼自己的人押运的,后队被缴,哪一袋缝了夹层,管这事的老兵心里有数。老兵递话出来,说夹层里的笺没了。呼延敏听完,在帐中坐着,一盏茶的工夫没有说话。她父亲被软在王府,防区叫赤狼部收了,兵符也交了,这一笺若露出来,只那第三条一念出声,白隼上下的脑袋加起来,够摆满一个校场。
帐里的心腹都屏着气,有人小声提议,要不要递话给王爷,就说笺是他们自己丢的。
呼延敏站起来:“现在去认,等于自己把脖子递过去。只有一条路,拿回来。拿不回来,就让拿的人闭嘴。”
心腹问谁去办。
“叫黑翎来。带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记住,笺先拿,人后办。笺若是没了,人留着也是祸。”
心腹领命出去,她一个人立在帐中,帐帘外的风打着响。她抬手,慢慢把鬓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低声说了一句:“宋辞,你既然什么都验,那就验一验,你自己能活几日。”
死士是三更天进的西院。
来的是两个人,黑衣黑巾,翻的后墙。院里守卫的亲兵恰在换班,巡前院的一个走开了,守门廊的一个背对着院子,后墙这一个时辰是空的,这个空当选得极准,显然是有人早把院里的班次摸熟了。
偏偏素心这个时辰起夜。她披着袄出里屋,想给炭盆添炭,一抬眼,看见窗纸上映着一条人影正从梁上往下滑。她猛地想起小姐睡前交代的话,可嗓子还是先于人想明白,尖声叫了出来,叫到一半又自己捂住嘴。
人影在外面顿住了。素心缩回里屋,抵着门,摸出妆台上的铜镜,从窗缝里往外照。外间的灯还亮着,案上摊着那本验骨笔记,药箱立在案边,箱盖开着,暗格的口敞着一条缝,像是走的人来不及合上。
她壮着胆子探出半个头,外间空空荡荡。她抖着嗓子小声唤小姐。
头顶上传来应声,让她下来,别点灯,蹲到门后头别出来。素心抬头才看见,宋辞伏在梁上,一身夜行的黑衣,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。她惊得不知说什么,宋辞已从梁上无声落地,说他们要看的东西就摆在案上,等。
话音刚落,门帘动了。
一条黑影闪进来,直奔案上的药箱,手往暗格里一探,摸着一只油布包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帘边的架上早摆好了一盆石灰粉,那是素心按小姐的吩咐备下的。宋辞的手比他快,布袋一抖,一蓬白粉兜头罩下去。黑影闷哼一声,双手捂眼,宋辞欺身上前,一肘压住他后颈,膝盖顶弯他的腿,把人按在地上。麻绳是素心递过来的,她手抖得厉害,缠了三道才缠紧。
窗外翻进来第二个,一见同伙被按住,转身就逃,翻墙翻到一半,被巡回来的亲兵一箭射穿小腿,栽在了墙根底下。
宋辞把地上这个翻过来,扯掉黑巾,剥开外襟。内襟的里子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刺青,一支黑翎箭,箭尾三根羽。
素心举灯凑近:“这纹的是啥呀?”
“白隼的黑翎。”宋辞说,“白隼王的私帐死士,一人一翎。军档上记过这个纹,当年老大汗清理的,就是这路人。”
墙根那个也被拖了进来。两个死士,一个睁不开眼,一个腿上淌着血。宋辞叫素心烧水,自己取了炭条和薄纸,把两块刺青各拓了一份。拓完,她蹲在被捆的死士跟前,不紧不慢地说:“笺就在你们身上。方才在暗格里摸的那个油布包,打开看看。”
被捆的死士挣了一下。他同伴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抖开,里头掉出一张折好的纸。展开来,上面是宋辞的字,两行:
笺不在此处。你们回去也交不了差。
死士的脸蒙在黑巾后头看不清,可他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我不杀你们,留给王爷慢慢问。”宋辞说,“黑翎的来历,今晚的令是谁下的,笺原本藏在哪一袋盐里,一样一样,有的是工夫讲。”
她站起身,吩咐素心去叫门口的亲兵把人押走,报王爷,就说郡主既派人来验,她已经验完了。
素心应声跑了。屋里静下来,宋辞把那只当饵用的油布包收好,从怀里取出真正的拓样,抚平了,贴身收妥。她心想,呼延敏的每一步都在明处走——流言在明处,栽赃在明处,如今连死士也派到了明处。一个人的棋全摆在明面上,反倒好破了。可正因为全在明处,才更说明那个人已经没有暗棋可走,只剩下急。
天将亮的时候,宋辞到了书房阶下。
密笺的原样揣在怀里,两份拓样贴身,死士刺青的拓样卷在袖中。守夜的亲兵进去通禀,不多时门开了。她跨上台阶的时候,脚步顿了半息,心里掠过一丝凉意。呼延敏宁可赔进两名黑翎死士,也不敢让那三行字见光,若只是白隼自己的胃口,犯不着这样慌。白隼一部,撑不起一个藩。撑得起的,是大梁那边递过来的手,和北燕这边还藏在暗处的另一只手。两只手,一只在南,一只不知道在哪儿。
她按了按怀里的拓样,走进书房。拓跋烈已经立在案后,案上摊着两名死士的初录供状,烛火还没熄。
“东西带来了没有?”他问。
宋辞从怀里取出油布包,搁在案上:“带来了。一共三条。最后一条,请王爷自己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