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狱出事,是断案后第五日的夜半。
宋辞是被马蹄声惊醒的。满城的犬吠连成一片,王府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。素心冲进屋的时候,鞋都穿反了:“小姐!秘狱、秘狱走水了!”
她赶到时火已经压下去一半。贺兰都的人满墙都是,火把从狱门一直排到街口。拓跋烈披着外袍立在狱墙下,脸色比火光还沉。
“人呢。”宋辞问的是贺兰都。
“劫走了。”贺兰都一夜之间嗓音哑了,“三更,狱里先起火,看守的人救火,墙外翻进来一队蒙面的,直奔丙字监。守丙字监的狱卒,杀了四个。等俺的人合围,人已经吊着绳子坠了外城墙,马在城外接的。俺点了两百骑追,追出三十里,人家分了三股往三个方向跑,雪夜,辨不了蹄印,追岔了。”
“呼延铎本人呢,伤着没有?”
“追上吊他上墙的那个蒙面人回头看了一眼,”贺兰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没伤着。走的时候,那个老东西还朝俺的人拱了拱手。”
拓跋烈转过头,看了贺兰都一眼。贺兰都把脖子一梗,等着挨骂。拓跋烈没骂,只说了四个字:“捡回什么。”
“回王爷,捡了几样。”贺兰都摊开手,掌心是三支断箭,“狱墙外头拾的,劫狱的人射的,射灭了三盏角楼的灯。箭都断在砖里,起出来就剩这些。”
宋辞净了手,把三支断箭接过来,凑到火把底下看。
箭杆不对。
北燕的箭,白桦杆,轻,箭尾的羽是鹰翎。这三支的杆,是硬木,沉,颜色发暗,杆身上过一道紫漆,漆磨掉的地方露出细密的木纹。
“王爷。”她把箭举起来,“这不是北燕的箭。硬木杆,紫漆封缝,防潮防裂,这是南边的木头,南边的手艺。大梁边军的制式箭,箭坊出杆,统一上紫漆,为的是战场上好认自家人的箭。北燕不用这个。”
拓跋烈把一支断箭拈过去,指头在紫漆上捻了捻。
“大梁的箭,射在北燕的狱墙上。”他说,“这话,本王要是报给四部,大梁会说,箭是死的,谁捡去谁使得。孤证。”
“箭不算孤证。”宋辞说,“还有尸身。四个狱卒,尸首抬出来了没有?”
尸首在狱门内的廊下排着,白布盖着。宋辞揭开第一具,看颈伤。
“脖子上一道口,右手横抹,从左耳下进,右边出。”她说着,又揭开第二具看,“一样的路数。横抹割喉,是草原上游骑的杀法,快马近身,一刀走人,不缠斗。北燕的兵,部里出身的老卒都会。”
她直起身,又俯下去,看那道伤口的两端。
“可王爷再看这个。”她指着伤口的收口处,“进刀深,出刀浅,收刀的时候有一个回挫,刀刃往回收了半分。草原的杀法,一刀抹到底,图快,不在意收。收刀带回挫的,是练出来的习惯,大梁军里的操典,出刀讲‘快、准、收’,收是为了下一刀。这一刀里,两样揉在一处。”
“草原的路子,大梁的刀法。”拓跋烈接过去说。
“大梁教出来的北面死士。”宋辞说,“人在北燕的地上跑,手是大梁的手调的。王爷,这四具尸首,比那三支箭重。箭可以说捡的,刀法捡不来。”
拓跋烈把白布重新盖上,站了一息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击鼓,聚将。阿史那的赤狼劲旅,即刻点齐。这一仗不打不行了,白隼劫了人,必反。”
天亮之前,兵点齐了。
拓跋烈没有大张旗鼓。他给四部的说法是“勘验白隼旧地”,实兵合围的目标,只有贺兰都和阿史那几个知道,鹰愁涧。朔州城外西北七十里的一处要塞,前朝留下的石堡,背靠绝壁,一涧锁路,白隼的老巢。呼延铎被劫走,别的地方去不了,只能回那儿。
“为什么围而不攻,俺问一句。”点兵帐里,贺兰都搓着手,“王爷是留着劝降的余地?”
“劝降是给北燕人看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一仗,面上是平叛,里子是跟大梁的暗线头一回交手。打急了,暗线的人缩回南边,呼延铎这个活口就成死口了。围住,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阿史那领了将令,临出帐时对宋辞拱了拱手:“先生随军,金帐的营,俺给先生拨一顶暖帐,两个医童。”
行前,宋辞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密笺的正本用油布裹了三层,塞进素心的旧妆匣底下,匣子沉进西院水缸的沙层里。
“小姐你随军去了,俺咋办?”素心扒着缸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留在府里,比跟我安全。”宋辞说,“记三条。妆匣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有人问我在哪儿,你不知道。要是慕容休或者别的部的人来套话,你就哭,哭得越凶越好,哭他们自己就走。”
“这个俺拿手。”素心抹了把眼睛,总算有点笑模样。
第二件事,她去见了程佑安。
“程掌柜,一桩托付。”她说,“大军围鹰愁涧,城里会空。麻烦你的眼睛盯着城里,大梁的暗桩,商队、货栈、客栈里那些口音不对的人。谁家这几日进出的门多了,谁家的货突然改了发运的日子,记下来。不动,只看。”
“先生放心去。”程佑安应得很干脆,“城里这摊子,程某熟。”
宋辞翻身上马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程掌柜立在药行门口,朝她拱手,袖子在寒风里垂着,纹丝不动。
她没看见的是,她的马转过街角之后,程佑安在门口又站了很久,才转身进去。柜台后头,他从最底一格的药屉里摸出一支细竹管,掂了掂,又搁回去了。
大军开到鹰愁涧外,是次日午后。
涧口的地势比图上画的还险。一条涧水从两壁夹缝里淌出来,唯一的路沿涧而上,白隼的人早把路断了,垒了三道石障。半山的旧石堡修葺过,堡墙上新立起一面大旗。
白底,黑隼。旗下四个字:白隼自立。
宋辞随中军立在涧外的高坡上。她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只铜管,拧开,抽出两个水晶磨的镜片装上,这是她从大梁带来的旧物,军中勘验远尸用的。她举起来,对着那面大旗底下的守军,一个一个扫过去。
扫到西边一段矮墙后头,她停住了。
“王爷。”她把铜管递过去,“看矮墙后那一队,西边,数五十个上下。别看脸,看甲。”
拓跋烈举镜看了半晌。
“束甲的带子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北燕的卒,甲带是从右肩过,前胸一个死扣,脱甲快。那一队人,甲带从左肩过,腰后别扣,束两道。”宋辞说,“这是大梁游骑的束法。他们换了北燕的旧甲,可系甲的手是自己的手,改不了。还有他们站队的间距,北燕卒并肩站,那一队人前后错半步,防箭的站法,也是南边操出来的。”
“口音呢?”
“隔得远听不见。可领头的那个在喊话,注意他的口型。”宋辞又举镜看了一息,“‘快’字,他撮的不是北燕的唇形。”
拓跋烈把铜管收了。
“几十个南边的刀,掺在白隼的旗底下。”他说,“呼延铎这一反,连遮羞布都不要了。”
涧口忽然起了动静。一队骑从石障后转出来,为首的老将须发皆白,马上坐得笔直,正是呼延铎。他勒马在涧水边,冲着高坡这边扬声喊,声音顺着涧谷撞过来:
“摄政王!俺白隼为大燕流了三代的血!儿郎战死,抚恤折半,粮饷克扣,防区年年往穷山里挪!今日这一步,是尔逼的!草原上的诸部都听着,白隼今日所求,不过一条活路,”
他喊了很长一串,委屈排得满满当当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字提南边的兵。
“王爷听见了?”宋辞坐在马上,声音不高,“他喊他的委屈。他身后那五十个左肩束甲的‘北面客’,一路不出声,嘴里喊的是北燕的委屈,身后站着的是大梁的刀。这委屈,价码不低。”
拓跋烈没应话。他抬手,中军旗往下一压,前军开始沿坡布阵,阿史那的赤狼骑分两翼往涧口两边的山脊上包。号角一声接一声,涧谷里的回音压过来。
宋辞握紧了马鞍上的药箱皮带。
就在这时候,涧侧的山道上,烟尘起来了。
西北面的山道,一条黄尘拉得老长,蹄声先于尘土到,密得像擂鼓。一队骑兵从山道拐口压出来,约莫三百骑,轻装,马快,旗是小的,黑边白心,旗上一个字,隔着几里地也认得清。
裴。
拓跋烈握缰的手,猛地收紧了。
“大梁的游骑。”他说,“明着来了。”
宋辞盯着那面小旗,忽然想起六日前大殿上,呼延敏被押出门时回头动的那两下嘴唇。
你以为赢了吗?大梁的人,可不止俺白隼一个。
原来这句废话,是句实话。
“传令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压得很平,平得吓人,“阿史那,左翼给我截住那队裴字骑。前军,攻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