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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涧口验骨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140字 2026-10-04 18:23:44

两军接上了。

先是阿史那的赤狼左翼,截那队裴字游骑,在涧侧的山道上撞了个正着。跟着前军攻涧,白隼垒的石障被冲开两道,涧谷里杀声滚成一片。

宋辞的中军帐立在坡后。第一批阵亡的卒抬下来,军医们分流处置,她只验一样,尸身上的伤。

第三具尸,她停了手。

“抬过来,这具。灯照近点。”

尸身是赤狼部的一个百夫长,胸口两处伤。她用细签拨开创口边缘,一寸一寸看。

“看这个。”她指着上头那处,“创口三角形,三个棱角,创道直,深透骨。北燕的箭是扁平的鹰翎箭,伤口是扁的。这一处,三棱。弩机的箭,大梁弩机坊出的三棱箭,入肉带旋,创口就是这三个角。”

再看下头那处。

“这一处,是刀。斜劈,从锁骨进,出在肩胛。刀刃弧度,”她拿签子量了量创口的走向,“白隼的弯刀。”

“一处箭,一处刀,叠着。”她直起身,对身边记录的军吏说,“记:阵亡百夫长一名,叠伤两处。三棱箭创在前,弯刀创在后。先中的南边弩,后挨的自家刀。”

军吏的笔顿住了:“先生,这……这说明?”

“说明射他的人和劈他的人,站的是同一边。”宋辞说,“大梁的弩手和白隼的刀手,并肩作战。继续抬,这样的叠伤,一具一具给我验。”

半个时辰,叠伤验出七具。三条山道上的阵亡卒里,处处是三棱箭的创口。

第二样东西,是混战最烈的时候抬来的。

一具“白隼卒”的尸首,皮甲、弯刀、发辫,都是白隼的制式。宋辞验到胸腹伤的时候,手上停了。

“剥甲。”

军医把皮甲的带子解开。甲下头,贴身一层,不是北燕卒穿的粗毛毡。

“细绢中衣,交领,左衽压右衽。”宋辞扯开那层中衣给军吏看,“北燕的卒,谁穿这个?看靴子,剥了皮套,里头的布靴,千层底,南边的纳法。再看牙,”

她掰开尸身的口。

“牙保养得好,一颗没缺。北燕的卒啃风干肉,四十岁上下牙就磨平了。这人牙齐整,年纪不大,吃的是南边的细粮。”

“大梁的游骑,外头套了白隼的皮甲。”她把皮甲扔到一边,“这样的尸首,战场上多几具,白隼回头就能喊,‘那些通敌的不是俺们,是大梁人冒充俺们’。提前给自己备的遮羞布,连尸首都备好了。一样记下来,一具一具数,这数比七条人命要紧。”

中军压上去,是午后的事。

涧口的三道石障破了最后一道,白隼的守军往堡里缩,拓跋烈亲率中军沿窄道追击。宋辞在坡后远远看着那杆王旗往涧口移。

窄道两侧是岭。她盯着那两道岭脊看了半晌,眉头越锁越紧,太静了。溃退的兵不会退得这么匀。

她抓过一个传令兵:“去,告诉王爷,窄道两侧的岭上,”

话没说完,岭上起了伏兵。

先是一声梆子响。跟着两侧岭脊上弩箭泼下来,密得像下雹子。窄道里的中军前后挤作一团,正面堡门忽然大开,白隼的骑兵反冲出来,正是裴字旗那一路,侧岭放弩的是大梁游骑,正面压来的是白隼。

伏兵合拢,王旗被围在窄道中段。

混战里,一支弩箭掠过来,拓跋烈侧身去挡身侧的旗手,箭没中要害,擦着他的左肋过去。他闷哼了一声,在马上晃了一下,没落马。

贺兰都是从后队硬凿进去的。带了两百亲骑,凿穿白隼的反冲阵,把人从窄道里抢出来,王旗一斜,中军且战且退,退到坡后的阵线里。

拓跋烈被抬进中军帐的时候,左肋的绷带已经渗透了。

“都出去。”宋辞把帐里的将校全撵了出去,只留贺兰都。她剪开绷带,看了一眼,眉拧起来了。

旧创迸了。取钉之后愈合的纹槽,被这一震生生挣开,血从裂口里一股一股涌。

“金针。”她伸手,医童递上。她取三寸针,在创口四缘连下四针,针针封穴,血势一缓。再敷药,重压,重缠。她的手稳,话却不稳。

“你这旧伤里才取干净残刺多久?半个月。”她缠一道绷带,勒紧一道,“医案上写得明明白白,三个月不得剧烈动作。你也敢冲锋。”

拓跋烈仰在榻上,脸白得没了血色,嘴角还扯了一下:“本王不冲,前军就信北燕败了。”

“前军信你活着就够了。”宋辞把绷带打结,收针,“贺兰将军,中军今日不能再动。王爷这一口血,比一千杆王旗都金贵。”

贺兰都咧着嘴应是,出帐布置去了。帐里剩两个人。拓跋烈闭了一阵眼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“方才在窄道,那支箭,是冲本王肋下来的。避开要害,又不离要害。”他睁开眼,“放箭的人,认得本王的伤在哪儿。”

宋辞缠绷带的手,顿了一息。

十二年前的钉,从背后三步打进去的。今日的箭,冲着同一处肋来的。认得这处伤的人,十二年前就在场。

她把这一条,记在心里,没说。说了,此刻只会乱军心。

伤刚缠完,帐外乱起来。

一个小卒连滚带爬地掀帘:“先生!有个白隼的小将,往、往咱这边跑!后头白隼自己人在追他砍他!说是叛徒,往先生这边来了!”

宋辞掀帘出帐。坡下的乱阵边缘,一骑冲出来,马已经中了两箭,人伏在马背上,背后的追骑放箭又放刀。那少年伏得极低,怀里抱着什么,抱得死紧。

追骑的一支箭破空而来的时候,宋辞人已经冲出了帐。

她扑到坡下一块断石后,趁那少年的马擦过的一瞬,一把攥住他的腰带,把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,两个人滚进断石后头。箭钉在石头上,火星子溅了她一脸。

“小姐!”医童在帐口尖叫。

“把人抬进来!”宋辞按着少年胸口的刀伤,朝身后吼。

人抬进帐,她剪开他的甲。胸前一刀,深,好在偏了半寸,没中心口。她止血,封穴,缠绷带,手上忙,眼睛落在那少年脸上,呼延铎的幼子呼延昭,前几日四部宴上,她远远见过一眼。十六七岁的年纪,脸还没有长开。

呼延昭的手,从昏迷前就攥着一卷东西,缠绷带都没掰开。这时候人半昏半醒,攥着那卷血渍斑驳的布,往宋辞的方向递,声音断断续续:

“我父……我父被大梁人挟制……劫狱的不是我部的心腹,是南边的刀架着他……密约、密约正本在我这儿……拿去……可证白隼通敌,非我所愿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头一歪,晕死过去。

宋辞掰开他的手。一卷染血的绢帛,展开来,前头几行是汉文,落款处,一方大印。

她只扫了一眼,就把绢卷贴身收了。这东西比她的命重。

“看着他。这一刀看着凶,死不了。”她起身取伤药,撕了自己外裙的衬里回身给他二次加固,缠完最后一道,帐外的号角又催起来。

她掀帘出帐。远处涧口,硝烟里那杆裴字小旗又往前压了,大梁的游骑明着列阵了。再远一点,中军旗下,拓跋烈缠着绷带重新披甲立了起来,正听着斥候回报。

她站在帐口,看着那个方向,手按在怀里那卷血书上。

从军中相识到朔州共案,她一直以为自己看这个人,看得很稳——同僚,同道,一条线上验同一桩案子的两只手。

这一刻,隔着半个战场,看着箭雨里那杆立着的旗,她的心跳乱了半拍。

她不许他死。这一战,她不许他死。

她收回目光,转身进帐,拎起药箱,朝中军旗下走过去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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