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的雪又落了一场,初冬的第二场。
白隼案结了半月,府里的事渐渐归了常轨。拓跋烈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,左肋那处旧创结了痂,左臂已经能抬过头顶,宋辞只准他半日理事。这晚议事,两个人就在西院的书房对坐,案上一盏灯,摊着的是四部盐引改制的章程。
素心在外间温药。二更刚过,屋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响动。
变故来的时候,一点征兆都没有。
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先进来,灯苗一歪。跟着刀光进来了,人从窗框上翻进来,落地无声,一刀直取拓跋烈的心口。黑衣,脸上蒙布,这一刀的路数又快又绝,是照着命换命的打法来的。
这间书房宋辞布过防。门外的暗哨,梁上的铃。可死士进来的时候,铃没响,哨没动,这个人是早就埋在府里的。
拓跋烈能躲。他的手边有刀,身侧有柱,侧身半步就是死角,这一刀落空,反手就能拿人。宋辞看得分明,他甚至已经动了,重心偏了,躲的路数起了。
可刀锋偏转了半分。
刺客中途变招,刀尖一压,扫的弧线变了,从拓跋烈的心口,改向了他身侧的宋辞。这死士是老手,知道一刀杀不动练过躲的人,就杀杀不动刀的人,摄政王为了护人,必然露出空门。
拓跋烈的躲势,生生收住了。
不退反进。他整个人撞向宋辞,右臂揽住她的腰把人甩开半步,左边肩膀迎着刀去了。刀入肩,透进半寸,血溅出来,溅在宋辞的素白衣襟上,溅了一片。
撞出去的同时,他右手抄起案上的铜镇纸,反手砸在刺客的太阳穴上。闷响一声,黑衣人歪着撞在窗框上,没能再起第二刀。暗哨这时候才破门进来,两个人,慢了整整一息,摁住了瘫在地上的刺客。
“你没事?”
这是拓跋烈站稳之后的第一句话。肩上插着刀,血顺着臂往下淌,他问的是这个。
宋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前世那间屋子浮上来。也是这样的一盏灯,也是她坐在灯下,背后递过来的不是拥抱,是刀。那个同她议过嫁妆的人,那把她验过药理的毒。那面她后来亲手砌起来的墙,墙里头很安全,墙里头她过了很多年。
墙外头,眼前这个肩膀上插着刀的人,血还在滴,先问她有没有事。
她扑上去了。
膝盖撞在砖地上都无知觉,双手按上他的肩头伤处,从袖里扯出止血的布带死死压住。手在抖,抖得布带都攥不实。
“素心!”她的嗓子劈了,“金针!烈酒!都拿来!快!”
外间的素心撞门进来,看见满地的血,看见小姐跪在地上按着摄政王的肩,药臼都摔了,转身往药柜扑。
“坐下,别站着。”宋辞喝令。拓跋烈被按在椅上坐了,脸色白,喘着,居然还想开口,她一巴掌拍在椅背上:“闭嘴。留着气,我要验你的伤。”
刀刃入肩半寸,斜进,避开了锁骨下的大脉,这是刀下留了三分余地的位置。可刃上有没有毒,她不敢赌。拔刀,清创,探伤,每一步她的手都在抖,抖到第三针的时候,一滴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热热的。
又一滴。
她抬手背一蹭,才发觉是自己落的泪。
不是怕。她验尸见过满案的剖膛,手都没抖过。这是恨,恨前世那个在她背后递刀的人,也恨眼前这个替她挡刀的人。凭什么。凭什么用一条肩膀,来撬她那面砌了多年的墙。这种被人护着的事,她前世信过一回,输光了,这辈子她本来是打死不再信的。
“哭什么。”拓跋烈靠在椅背上,声音虚,语气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,“本王又没死。”
“你再说一个字试试。”她捏着针,眼都不抬。
屋里只剩下她施针的细响和两个人的呼吸。素心送完药,站在门边看了半晌,悄悄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她伺候小姐这么久,头一回见小姐这副样子,手是稳不住的,眼泪是憋不住的,骂人的话是又凶又抖的。这些她一个都不敢看第二眼,看了就是失礼。
针封了穴,血止住了。刀上无毒,她验过了,刃口干净,没有淬药的青黑。肩上的创缠好了绷带,她伸手去探他的额,防发热。
手在半空,被握住了。
拓跋烈抬起右手,他没受伤的那一边,握住她的手腕,握得很轻。然后他抬起一根指头,揩去她颊边挂着的最后一滴泪。
“你方才扑过来那一下,”他说,“比千军万马都管用。”
宋辞别开了脸。
心跳不受她管束。她坐直了,抽回手,把散乱的针具一样一样收进针囊,收得整整齐齐,靠这些琐碎的动作把自己重新收拢。可耳朵烧起来了,颊上被他指头碰过的地方,那一小片皮肤一直是热的。
“刺客活口押下去,单独关,我明早验他的手。”她把话拉回公事,“他这一刀变招太快,不像临时起意,得查他在府里潜伏了多久,谁引进来的门。”
“嗯。”拓跋烈应了,闭上眼歇着,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。
后半夜,雪落无声。
宋辞守到拓跋烈睡熟。呼吸匀长,脸色转回正常,创口没渗,热也没起。她轻手轻脚起身,替他掖了掖被角,退到外间案边坐下。
案上搁着一枚东西。
透骨钉。前些日子从他旧伤里取出来的那枚,她留着做验骨的样本,用油纸包着。今夜不知怎么,她把油纸拆开了,钉搁在灯下。
十二年前的钉。她捏着灯芯挑亮了些,对着看。钉身锈,钉尾三棱,入骨的那一头磨损的弧度,她描过图样。杀拓跋烈父汗的是这一类,那日窄道上冲着这处旧伤来冷箭的,也是认得这一处的人。十二年的旧案,眼下的新案,线头一根一根,都往暗处同一只手上引。
可她今晚看不进去了。
灯下坐了很久,案上的钉冷着,她自己的心却热得乱七八糟。她把钉重新用油纸包好,包了三层,搁回原处,然后坐回去,对着灯,跟自己认账:
方才刀进来那一刻,她怕他死,怕得比怕自己动心还要凶。
前世的墙,裂了第一道缝。推她的人,是眼前这个肩上缠着绷带的北燕摄政王。
父汗的死没完,白隼的叛有余党,大梁的暗手没露头,桩桩件件都排在后头。可她自己的心,没等案子,先一步乱了。
她吹了灯,坐在黑里听了一会儿雪。外间守夜的素心翻了个身,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,听不清是什么。
宋辞在黑暗里坐到东边泛白,才伏在案上阖了一阵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