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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墙隙生暖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272字 2026-10-04 18:23:44

刺杀的次日清晨,宋辞先于所有人一步到了西院厢房——昨夜事出仓促,人是连夜从书房挪到这儿安置的。

她把守在门口的亲兵换成了素心,又立了规矩:伤者须静养,闲人免近。每日的药,经她的手;每日的饭,经她的眼;送进那间屋的东西,她过目一样放行一样。贺兰都来探伤,被她堵在门外,说王爷刚睡下。贺兰都挠着头走了,走出去老远还在嘀咕,说昨日王爷明明中气十足。

素心看出来了。小姐这是在拿活儿当墙砌。昨夜那一场,小姐的手抖了,泪落了,今晨一睁眼,人又变回了那个验尸不眨眼的司骨令,比从前还要板正三分。

素心什么都没讲。她只是端饭进去的时候,多看了榻上那位一眼,出来又多看了门口那位一眼。

晌午前,规矩被人踩了。

拓跋烈来了。肩上缠着绷带,左臂吊着,人拄着一把刀当拐,从月门那头一步一步挪过来。素心拦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涨得通红。

“王爷,先生说闲人,”

“本王不是闲人。”拓跋烈站定,喘匀了一口气,“本王是伤号。伤号寻医,天经地义。你划的禁区,本王偏要进。”

宋辞坐在案后,听见了,没抬头,笔照旧在纸上走。“这间厢房是给你养的,你跑出来做什么。回去。”

“回去也是躺着,这儿也是躺着。”他把刀往门边一靠,人进了屋,在案对面的椅上坐下,动作牵扯了肩上的伤,眉头皱了一下,坐姿却是端正的。

“肩上第四针还没封完,你这半日的走动,针可能移位。”宋辞搁了笔,绕过来掀他肩上的绷带验看,脸板着,手上的动作却轻,“移了位,前面的针全白扎。”

验完,绷带归位,没移。她松了半口气,回案后坐下,继续写她的东西,眼皮都不抬。

有什么东西搁在了案上。一小包,油纸裹的,方方正正。

她的笔停了。

“大梁边市来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快马两日。”

油纸打开一角,里头是蜜饯。糖渍的梅子,南边的做法,半透明的糖霜裹着,朔州这地方见不着这个东西。

前几日守夜,她喂他喝过一回苦药,他喝完皱着眉讲这药比马奶还难咽,她随口应了一句,说苦的喝多了,想点甜的。就这么一句。一句她自己都忘了的话。

她盯着那包蜜饯看了一息,把它推了回去。
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北燕的摄政王,讨好一个和亲来的公主。这话传出去,我的名节不要紧,王爷的朝堂要紧。四部刚平了白隼,眼下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王府,盯出这么一桩闲话来,不值当。”

“不是讨好。”拓跋烈把包又推回来。

推回来,油纸又打开一层,他捏出一颗,糖霜在他指间簌簌落了一点。他把那颗蜜饯,直接塞进了她的手心。

塞的时候,指尖碰了她的指尖。

“是还账。”他说,“昨夜你那一下扑,本王欠的。北燕的规矩,欠账要还,还的东西不拘轻重,拘心意。”

指尖碰过的地方,烫。宋辞捏着那颗蜜饯,险些没捏住。她低着头把那颗梅子放进嘴里,甜得发酸,是南边那个味道,离乡这些年没再尝过的味道。嘴里含着,脸上还是板着的。

“账清了。”她说,“往后不许再欠。也别再用肩膀还,你的肩膀,如今是公物,北燕的公物,损耗了要赔的。”

“赔不起。”拓跋烈靠在椅背上,语气松快,“所以下回只能指望你别站得离刀那么近。”

宋辞没接这句。她起身去给他倒温水,倒水的时候背对着他,耳根那一块是热的。

程佑安是午后来的。

他提着药箱进院,在廊下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,脚步在门槛外顿了半息,才跨进去。

屋里,榻上的人昏沉睡着了,是午后的药里加了安神的分量。榻边坐着宋辞,案上搁着那包没吃完的蜜饯,油纸没来得及收。

程佑安的眼睛在那包蜜饯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他放轻脚步,把药箱搁在几上,拱手呈上伤药,只字不提看见的东西。

“生肌散又配了一料。”他说,“用法照旧,纸上写了。”

“劳烦。”宋辞接过。

程佑安收拾药箱,临走前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低得只有她听得见:“南国的蜜饯,大梁也产,做法是一样的。先生往后若想念这个,程某跑商路,顺路的事,往后多带些。”

宋辞捏着那包药,心头乱了一下。

这个人,话里永远裹着三层。顺路两个字,从朔州到边市,来回四百里,他讲得像去街口买葱姜。同乡的牵念是真的,牵念底下压着的东西,也是真的,那一晚车辕上那句“怕你死了,大梁少个能说话的人”,她到现在没品明白。

“程掌柜。”她说,“药,我收。蜜饯,不必了。”

“是。”程佑安拱手,退了出去。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,可走到月门口,脚步慢了一息,才走过去。

午后那觉,拓跋烈睡到了日头偏西。

宋辞守在榻边。医案摊在膝上,写的是他肩伤的进退:创口收口良好,无发热之象,第七日可拆线。字写到一半,她的目光从纸上挪开,落到了榻上那张脸上。

左脸那道旧疤,十五岁那年被帐帘底下的刀留的。肩头新缠的绷带,昨夜为她挡的。左肋的旧创,窄道上那支认得伤处的箭。再加一枚十二年前的透骨钉,整个人像一本记满了伤的账册,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页的伤,都不是他先动的手,可每一页的伤,都落在他往别人身前挡的那一下上。

冷苑地窖那面墙,六个字,拓跋烈杀父。她拓过样,翻来覆去地看,刻痕深,是恨出来的力道。可她今日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人,头一回认真起了疑,一个宁可自己挨刀也不肯让旁人碰一下的人,会是那个杀父的人?

会刻那六个字的手,恨他入骨。恨他入骨的人,为什么要把一个“肯替人挡刀”的仇人,按成“杀父”的罪名?除非,杀父这个罪名本身,就是那把刀,杀的从来不是老汗,是眼前这个人这十二年。

她想着想着,指尖不受管束地伸了过去,落在他的眉心,极轻,像验一处看不见的旧伤。

拓跋烈睁眼了。

四目相对。谁都没退。

他醒得没有一点征兆,眼睛里也没有刚醒的浑浊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,看了两息,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

“你方才,是在验本王,还是……舍不得?”

宋辞的耳根“轰”地烧透了。

她抽回手,抓起榻角滑下去的被,一把给他盖严实,连人都差点裹进去,动作又快又凶,跟掩埋什么现场一样。

“验!”她说,“验你的眉心蹙不蹙,蹙,就是药量不对!”

“哦。”拓跋烈裹在被里,眉心舒展开了,嘴角没舒展。

“睡你的!”她抱起医案,起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晚膳前我来换药,你敢再睡出房门一步,明日扎针我加倍。”

她走了。走得比平日快,廊下的素心让了她一步,都没看清小姐的脸。

夜里,西院,灯下。

宋辞摊开医案,把白日的记录誊清。誊到末页,笔悬着,她想了想,落了两个字。

心动。

两个字落在纸上,墨迹未干,她盯着看了半息,一笔一划,狠狠划掉了。划得纸都起了毛边。划完,在旁边另起一行,写:需再观察。

写完这一行,笔尖悬在句尾,落不下去了。悬了很久,纸上终究洇开了一个墨点,圆圆的,黑透了。

她搁下笔,看着那个墨点。

窗外雪落着,没有声音。素心在外间睡熟了,呼吸匀匀的。她坐了一阵,把那个墨点看了又看,最后合上医案,吹了灯。

黑暗里,她想起嘴里的余甜,想起手心里那一颗梅子的温度。北燕的冬还是那个冬,雪还是那场雪。可她裹着被躺下的时候,头一回觉得,这冬天,好像没那么难捱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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