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伤拆线的前一日,拓跋烈来寻宋辞,说带她去个地方。
“王府最高的台,望雪台。”他说,“站上去,整个朔州尽收眼底。你在城里验了一秋的案子,还没看过这座城全貌,不像话。”
“明日拆线,今日该静养。”
“静养不碍走路。”他把袖子拢了拢,“右肩的伤,不耽误两条腿。”
宋辞看拗不过他,让素心备了斗篷,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台。
望雪台在王府西北角,旧年烽燧改的,台高三丈,青砖结了霜。上到台顶,风迎面割过来,朔州城铺在眼底,灰压压的屋脊一直铺到城墙根,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雪原。素心怕冷,缩在台下的门洞里没跟上来,台顶只余两个人。
拓跋烈立在垛口后,让风灌了一阵,才开口。
“这台,是父汗在的时候修的。”他说,“修来看北面的烽火。本王小时候跟上来过一回,他指给本王看,说哪一道岭后头是金帐的冬窝子,哪一道后头是大梁的山。那时候本王以为,往后本王跟他还有的是年月,一道岭一道岭地认下去。”
宋辞没接话,只是听。
“父汗走的第二年起,本王就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不敢,是不值当。满城都传,传亲子弑父夺了位。本王那年十六,人还没长成,骂名先长成了。头三年最难。部里老臣面上称臣,背地里讲本王的手上沾着父汗的血;母族那边,舅舅家连夜迁去了黑熊部的地界,一句话没留。本王去寻过一回,人家隔着一里地就放话说,弑父的人,不见。”
风呜呜地刮,他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讲一件别人的旧事。讲得越平,越沉。
“后来本王学会了不去辩。”他说,“辩不动的东西,握权。权握到今日,没人再当面讲那四个字了。可本王心里有数——不讲,不等于不信。满北燕信本王弑父的,到今日还是多数。”
宋辞听着听着,眼前浮起另一间屋子。
前世的灯下,那个人笑着替她拢过大氅,说往后一世的路一起走。转头那把刀就递到了她背后。她死的时候想不明白的,后来很多年才明白,最狠的刀从来不在仇人手里,在称过“至亲”的人手里。
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,自己滚出来了。
“被人至亲之人背后捅刀的滋味,”她轻声说,“我……大约懂一点。”
话出了口,她自己先怔住。
拓跋烈转过头来。
风把他的鬓发吹乱了,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两息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指尖冻得凉,他的掌心也不算热,两只冷手握在一处,倒都不冷了。
“你也有这样的旧伤。”他说。不是问。
宋辞望着远处。风雪的尽头,冷苑的方向,围墙上压着雪。那里头埋着柳昭,埋着七具白骨,也埋着另一个她——那个被许诺护她一世的人亲手推下去的她。柳昭是哑的,死前说不出一个字;她也一样,这段事没处说,说给谁听谁信。
“改日。”她终究摇了头,“改日讲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没有追问,“改日就改日。你肯讲一句‘大约懂’,已经比满北燕的人都多。”
他松了些手上的力道,却没放开,转回去望着雪原,接着说。
“还有一样,本王藏了十几年。”他说,“父汗临终那句话,‘有人借俺的死,要换北燕一个摄政王’。这话本王从没对人讲过。你猜为什么?”
“怕。”
“怕。”他承认得干脆,“这话一出口,头一个联想就是,父汗死,本王得位。话里那个‘有人’,倒成了遮掩。本王宁可把话烂在肚里,也不肯拿它替自己辩。辩到今日,肩上压了十二年,昨夜才想起来,这话讲给你听的时候,肩头竟轻了些。”
宋辞静静听完了,然后把目光从雪原上收回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“王爷,我给你验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验尸的道理,活人身上也使得。”
“验。”
“一个人若真靠弑父上位,”她一字一字地讲,“他父汗的陵,他是躲的。一年不会去一次,去了也是做给人看,仪仗齐全,随从成群,抹平一切痕迹,怕人提,更怕人查。因为查案的人第一个要查的,就是他。”
“可你不同。”她说到这儿,语气缓了缓,“这些年,每年父汗的忌日,你独自去陵前坐。不带仪仗,不带随从,一个人去,一个人坐到天黑。贺兰都跟我讲过,他远远护过几回,说你坐在碑前,一坐就是半日,不哭,不祭酒,就是坐。”
“弑父的人,不会年年坐回去。”她说,“他怕那座坟。你年年去,你这十二年,一直在用脚,替自己写供词。这份供词,比任何人的嘴都作数。”
拓跋烈怔住了。
他站在垛口后,让风吹了半晌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在风里散了,眼眶却是红的,那点泪意压着,没落下来。
“你总能用验尸的理,”他说,“验活人的心。”
宋辞别过脸去,望着城里的屋脊。
他握着她的那只手,她没有抽回来。风还是利的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可掌心那一点温度,风刮不散。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立在台上,谁也没再说话,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下台的时候,走到台阶中段,拓跋烈停了步。
他回身望向冷苑的方向,望了一阵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里埋的人,似乎与你渊源颇深。”
宋辞的脚,在台阶上钉了半息。
“那七具白骨,”拓跋烈的语气很淡,像随口一提,“你验得比哪一桩案子都上心。头一回进冷苑,你的神色本王在城头看见过——那不是官差验案的神色。”
他知道了多少?冷苑地窖那面墙的六个字,他若去过,看过,那他今日在望雪台上讲的每一个字,都讲得别有分量,一个被“弑父”骂名压了十二年的人,站上高台,讲给一个验过那面墙的人听。
宋辞心念转了三转,面上只回了一句:“冷苑的案子,卷宗还压着。渊源深不深,等案子结了,一并讲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不再问,抬脚往下走,“等案子结了。”
素心在台阶下候着,见两个人下来,赶紧迎上来递手炉。宋辞接过手炉,指尖碰到铜壳,才知道自己的手冻到了什么地步。方才在台上,她竟半点没觉出冷。
回了西院,夜里她翻出冷苑那卷拓样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。
那面墙上的六个字,她该给他看了吗?
今夜不该。他刚把肩上压了十二年的话说出口,此刻递过去六个字,等于当面告诉他,有人拿这四个字做了十二年的刀。这消息得挑时候,得配着证据一起递,让“刀”和“执刀的手”一齐露出来,才伤不着人。
墙还差最后一道缝。
她收了拓样,吹灯睡下。睡到半夜,迷迷糊糊听见外间素心起来添了一回炭,火钳碰着炭盆响了两声,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