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苑那卷拓样,宋辞又看了一夜。
看完,她定了主意。他把压了十二年的话说给她听了,她再把冷苑的墙捂着,就不叫两清了,叫欠账。北燕的规矩她听他讲过,欠账要还。
次日入夜,她去寻拓跋烈,只说了一句:“带灯,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一眼,没问去哪儿,取了灯,又点了四名心腹暗哨远远缀着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府,往城南走。雪停了两日,路面冻得硬,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素心留在府里,宋辞没让她跟,这趟路,带的人越少越好。
冷苑的铁门锈了,锁是宋辞上次封的,她自己拆的封。门轴一声长响,惊起了墙头两只寒鸦。
进了地窖,她把灯拨亮,举到西面那堵墙前。
“王爷,看墙。”
墙上全是字。大大小小、深深浅浅,一行叠着一行,有指甲抠的,有石片刻的,也有拿发簪划的。字迹各有各的歪斜,可全是同一类话,大梁无罪,钉非梁物,勿信戏文……密密麻麻一片,像一屋子人隔着墙在低声说话。
拓跋烈的目光,从那些小字上扫过去,越扫越慢,最后钉在了墙正中最深的一行上。
六个字。拓跋烈杀父。
刻痕深得几乎抠进了砖芯,一笔一划的收尾都带着抖,刻字的人,是拿命在刻的。
灯苗晃了一下。拓跋烈立在墙前,一动不动,只有捏着灯柄的指节,一节一节地白了。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宋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说话,声音低得贴着地。
“不是本王。”他说,“这六个字,字是骂本王的,刻它的人,信的却不是这个。”
宋辞举着灯,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你细看这刻痕。”拓跋烈抬手,指尖悬在字的笔画边上,不碰,“恨到入骨的人刻字,笔画往下砸,收尾是顿的,一刀一刀剁出来的。这一行不是。它的收尾是拖的、抖的,刻字的人手在抖,力气全用在了头一笔,越往后越浅,她不是在恨,她是在拼命。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,她最后一点力气,不肯浪费在骂人上。她刻的是她信的东西。”
“她信什么?”
“她信本王父汗的死有内情。”拓跋烈转过身,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,“她也信,这六个字将来会有人看见。看见的人顺着这行字往下查,查的头一个就是本王,查到本王身上查不动了,就会反过来问,这字是谁刻的,她为什么刻。”
宋辞点了头。这一层,她验墙的时候就咂摸出来了,只是没料到,他一眼就咂摸出同一层。
“这行字下面压着的小字,”她把灯移下来,“是十五年间的和亲公主们留的。前朝先后送过来七位,七位的尸骨,就在这冷苑的地底下,我验过。”
她把来龙去脉,一件一件讲了。七具白骨,死状各异却都做了病亡的卷宗;最早的一位死在十五年前;她们先后察到同一样东西——有人在北燕布一盘借死的局,要借一位大汗的死,换一个听话的摄政王,再把弑父的罪名做实在这位摄政王头上,把北燕从里头拆散。她们察到的深浅不一,察到的,先后都“病亡”了。最后一位,是柳昭,哑婆婆,伺候过宋辞,前些日子死在冷苑。这行“拓跋烈杀父”,是她死前拿断簪刻的。
“柳昭察到的那一层,比前头六位都深。”宋辞说,“她哑,说不出,只能写。可她不能明写局是什么,明写的字,布局的人看见了,墙就保不住。她只能写一个最招眼的、最不像话的六个字,把这面墙变成一桩疑案,留给肯验的人。王爷,你父汗的死,早在它发生之前三年,就有人在冷苑里预知了。”
地窖里静了很久。
拓跋烈的怒意,宋辞看得见,他的下颌绷着,颈侧的筋绷着。可他没吼,没砸东西。那股火在他身上过了一遍,出来的时候,淬冷了,成了一把刃。
“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七个人,一条一条命填进来,就为把这面墙刻满。本王坐在王府里被人指了十二年,她们在这地窖里一个一个死,盯着同一个局。本王竟一丝都不知。”
“你不是不知。”宋辞说,“你只是被那四个字压得抬不起头。压你的人,算的就是这个——你越背骂名,越没力气抬头看别处。这局最毒的不是杀人,是把活人钉死在罪名里,让他自己替局守门。”
“守了十二年。”拓跋烈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五个字,随即把火压了下去,转身正对她,“好。局既然露了头,就挖。宋辞,本王同你立个约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三桩事,并作一案查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屈下去,“头一桩,这面墙,柳昭和六位公主的死,当年执刀灭口的人是谁。第二桩,白隼背后大梁那只‘裴’字的手,通敌的线断了,执线的没断。第三桩,本王父汗的死因,指甲青,急症的卷宗,还有那个验尸的人。三线并查,你我互为耳目。本王的人查不到的地方,你的骨头验得到;你的身份进不去的门,本王的王令开得开。”
“立约可以。”宋辞说,“丑话在前。我验案,只认证据。三线查到最后,若证据指到你头上,我不会替你瞒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句。”拓跋烈看着她,“你敢把命门交给本王,本王便把后背交给你。”
“死人不会说谎,活人……”她顿了半息,“我暂且信你一次。”
“一次就够。”他说,“北燕人交后背,从来不讲第二次。”
两个人从地窖上来,锁了铁门。院里的雪光映着天,夜还深。
回府的路上,素心在府门口候着,手里捧着一封信,说是入夜时分一个货郎模样的送到门房,指名给司骨令,没留名字。
宋辞就着灯笼拆了。信纸是北面商队常用的糙纸,字是程佑安的字,工整,压得很小。信上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几行:
裴字游骑已退入朔风岭,未散,三百之数存二百余。岭中扎营半月,昼伏夜出,似在岭中寻一物。寻何物不知,哨探只见其掘洞、探谷、访废驿。此报勿示第三人。
宋辞把信递给拓跋烈。他就着灯笼看完,抬眼。
“程佑安。”他说,“他怎么知道你我今夜去了冷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这正是他的本事,也是他的毛病。这封信只有两个可能:他在替我,或者在试探我。眼下分不出,先收着。”
“信上的东西呢?”
“信上的东西是真的。”宋辞说,“裴字骑败退出山口,是我亲眼看着的,退去的方向正是朔风岭。若他们只是败兵,早该散回大梁腹地了。在岭中滞留半月,掘洞探谷,这不是驻军,是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宋辞沉默了一息。朔风岭,她翻过旧档。那道岭是两国旧界,前朝和亲的公主入北燕,走的就是岭上的驿道;岭中旧物多,废驿、旧碑、界壕,还有一两处前朝屯过的暗仓。七位和亲公主的旧物、当年的密档,若有东西从冷苑转移出去藏过,藏得最顺手的,就是那条岭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“但白隼平了,这只手不收反而往岭里钻,说明它要找的东西,和冷苑、和这十五年的局,脱不了干系。王爷,那道岭,往浅了讲是两国界山,往深了讲,埋着关乎你、也关乎两国的旧物。”
拓跋烈的眸色沉下去。他把信折好,还给她,两个人立在府门口的灯笼底下,把这几行字各自又过了一遍。
“明日着人探岭。”他说,“明探不行就暗探。这一局,比白隼大。”
进了府门,往内院走,夜风跟在后头灌。
走到廊拐角,一阵风卷过来,把宋辞肩上的帔风掀起了一角,带子绕到了颈后。她抬手去理,另一只手先到了。
拓跋烈伸手,把那条帔风拢回她肩上,理平了,又把绕乱的带子从她颈后取下来,搭正。动作不紧不慢,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宋辞没有躲。
她就站在廊下的灯影里,任他拢着。拢完了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并肩往里走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深一行浅,挨得很近。
素心提着灯笼远远缀在后面,看着前头那两个背影,抿着嘴没出声。
西院到了。宋辞在院门口站定,回头说了明日的安排:“卯时我来换药,拆线。岭里的事,等你的暗探回来再议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应了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,“今晚这面墙,从今夜起,是两个人的了。”
宋辞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廊角。
她进了屋,把那封无署名的密报和冷苑的墙拓并排搁在案上,压了镇纸。灯下两样东西挨着,一样纸糙字小,一样墨陈痕旧。她看了一阵,在验骨笔记的新一页写下三行:墙,已共守。岭,待探。执笔者,未现。
写完,吹灯睡下。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