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开了,得先下去人。
绳是从上头带下来的。拓跋烈把绳子在宋辞腰上缠了两道,打的结他自己在她跟前又拽了两把试牢。宋辞说你先下,底下有动静是冲着活人来的,你下去刀比我有用。拓跋烈说底下若有埋伏,先下的人先挨,本王挨得起,你挨不起。她说我是法医,验了半辈子死人,活人挨了埋伏是什么样比你清楚,再说那声咔不是弩也不是机括,音太轻,位置太深,底下先到的未必是敌。两个人对峙了一息,最后是拓跋烈松的手。他把绳子交给贺兰都,自己攀着井壁先下去了。一手撑壁一手持刀,下得极快,三丈多的井几息就到了底。底下静了一会儿,传上来一个字:“下。”
宋辞顺绳而下,落了地,头顶只剩井口那一团火把的光,四下是黑的。拓跋烈递过来一支燃着的火折。火光一起,这间石室就露了相。
是间封闭的石室,不大,四四方方。四面墙上全是画,画的不是花草,是打仗。一面墙上画的是军旗,一杆一杆的,旗色褪了,形制还认得出;对面那面墙画的是一场败仗,人往一处高地上退,退的人后头,追的人像潮水。宋辞举着火折在第三面墙前停住了。墙的下半截画的是尸,一具摞一具摞在城门底下,摞成了一道人墙。她看得懂摞法。她搬过书里的骨堆图,也亲验过乱葬坑。画上这些尸不是画师编的,是照着实景描的,哪一具压着哪一具,肢体的角度,都有讲究。她看着看着,握火折的指节紧了一紧。照着描的。这间石室的主人,当年亲眼见过那道人墙。
石室的角落里,火光忽然一闪。
不是宋辞的火折,是另一支火把,从一堆兽皮底下举起来的。兽皮底下站着一个人,枯瘦佝偻,须发纠结成一片,脸上全是沟。他就立在角落里,不知立了多久,一动没动,方才竟没一个人看见他。
“独孤羿。”那老人开口了,嗓子哑得像两块石头相磨,“守墓的。三代,守到俺一杆。”
拓跋烈的刀已经出了鞘横在身前。老人不看刀,看他手里那张图,又看他腰上的佩,嘶声问了一句:“可是拓跋家的人。”
“北燕摄政王。”拓跋烈答得平,“本王父王是拓跋家的汗。本王是本王父王的儿子。”
老人的火把抖了一下,把“拓跋家”三个字咬了一遍又咬了一遍,才说:“十二年前来的那个,也是拓跋家的,也讲是汗。带了图,带了兵。俺爹在井上看他。他没进来。”
宋辞跨上一步,站到了拓跋烈的刀前。
“王爷,收刀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这位是钥匙,不是敌。他要杀咱们,方才咱们看墙的时候有的是机会。他等咱们看完墙才露面,他要的是咱们先知道墙上的事,再听他讲话。信我这一回。验案我认证据,人我也认。他身上没有杀气。有杀气的人,呼吸压不住。”
刀慢慢回了鞘,老人的火把也慢慢放低了。宋辞请他讲讲前朝的事、这座墓的事,讲多少他们信多少,能对上证据的,全信。
老人在兽皮堆上坐下来,把火把插在身边的石缝里。“前朝亡的时候,俺祖父是宫里的卫。”他说,“末帝自知守不住了,北边的兵破了三道关。末帝讲,金子银子他们拿了就拿走了,拿走了就散了,有一样东西不能叫他们拿走。”
“兵符。”宋辞说。
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里的光动了动。“司骨令。北燕人叫你司骨令,俺在井底下听得见。你讲对了。兵符,跟国玺。兵符调的是前朝的旧部,亡了国,旧部散在北燕各部里的还有几万人,符在,号令就在。国玺在,这天下讲起来就还没换完姓。末帝封的宫,就是底下这座,九名亲卫守,骨为引。俺独孤家是外头的守。守的不是宝,守的是一个理,宝不能落进仇家手里。”
“仇家。”拓跋烈把这词拎了出来,“你讲的仇家,是本王父王。”
“他带兵来过。”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带的是符图,半张。俺爹认得那半张图是宫里流出去的,偷出去的。俺爹没放他进。他在岭上转了三趟转不进来,末了那一趟,他没再来。”
“没再来,是死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死在自个儿的金帐里,一夜的急症。”
老人不讲话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的沟里晃。宋辞在旁边一句一句往心里记。柳昭的墙上刻的是拓跋烈杀父,眼前这个守墓人讲的是,拓跋烈的父王带着偷来的半张符图来夺宝,被拦在门外,回去就死了。两句话碰在一处,中间撞出一个窟窿——一个来夺宝被拦的人,怎么会死在千里之外的金帐里,还死成一场急症。夺宝的账没算完,命先没了。要么是有人替墓除了害,要么是有人借着这座墓的名,除了自己的害。她没讲。这一条得留着,回去跟墙上那六个字对。
老人起身,走到石室北面的墙根,伸手在一块石头上按了按,墙面上退开一扇暗门,门后的气涌进来,又冷又腥,比先前那口井里的还要重。他说取宝的,从这儿走。
门后是一条长廊。宋辞举着火折往里走了几步,火光照不出去。廊的两边是骨。不是画上的骨,是真骨。一具挨一具,靠着廊壁被码起来,有的还穿着朽烂的甲片,有的手里还攥着断了的枪杆。廊有多长骨就码多长,火折的光往前探一丈,骨就往前立一丈,再往前,是黑。
“灭国那一年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廊口讲得很慢,“城破之前,末帝把不肯降的军民封进了这条廊。封的时候人是活的。俺祖父在场。他讲,封完那夜,廊里的声,响了三日。”
宋辞举着火折的手是稳的,可她的太阳穴忽然抽了一下。不重,像有人拿指头在那儿轻轻叩了一下,叩完就没了。她认得这个先兆。在冷苑验第三具骨的那天也是这么一下,后头才是三日的呕。她把火折换了只手,换了只稳的。
上头绳子又响了。贺兰都先下来,落地看清廊里的景象,喉咙里咕了一声退了半步。阿史那跟着下来,落了地没退,可他的手在胸前合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动,念的是草原上送亡人的短经。
“娘的。”贺兰都骂了一句,声音是飘的,“这……这多少具。”
“廊有多长,就有多少。”老人说,“俺没数过。俺爹也没数完过。”
要过廊才能到宫。老人立在廊口讲,廊过不了,宝拿不着。这条廊俺家守了三代只守外围,廊里头俺也没走通过。老辈传下来一句话,过廊的,要过骨证关。廊里的死人不闹,可你每往深处走一步,夜里他们就来还债,用梦还。梦一回,病一回,走得越深,梦越凶。
宋辞的指尖凉了一截。她早知道自己的眼有代价,跟拓跋烈也讲过,做了三日的打算。可她打算的是看,是验,没打算的是被看——几百上千的死人,一个一个来讨她这一双看骨的眼。贺兰都咽着唾沫问梦见什么。老人说,梦见你杀过的,你欠过的,还有,你最不敢见的。
廊里静得能听见火折烧油的声音。老人从廊口的石龛里取下来一盏铜灯,灯碗里的油是稠的,颜色发暗。他把灯点了,灯焰是青白的一小苗,递到宋辞手里,说这是长明灯,俺家的规矩,进廊的人一人一盏,灯在人在,灯要是灭了,廊就活了。
宋辞接了灯。灯焰稳稳地立着。她刚要迈第一步,灯焰忽然矮了下去。没有风,可那焰就是被什么压了一头,压得只剩豆大的一点,青白的颜色泛出蓝边。廊深处黑漆漆的,一动不动。
宋辞停住脚,手托着灯没动。老人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墓里的气是死的,吹不动灯。这风……是活的。”
拓跋烈的刀又出了鞘。这一回,没人拦他。
